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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

你真的好吗,我的朋友

孤寂像一层无形的苔藓,在陆憬的心壁上悄然蔓延。最初的钝痛和窒息感逐渐沉淀,化作一种沉重而冰冷的常态。他不再为每一次刻意的忽视而心脏骤缩,也不再因那些精准闪避的目光而感到意外。一种麻木的平静笼罩了他,但在这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无声的窒息。他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沉下去,他可能会被这片冰冷的深海彻底吞噬,连呼救的气泡都不会留下。

某个清晨,他在布满水汽的浴室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眼神空洞,嘴角无力地下垂,整张脸像蒙着一层灰败的阴翳。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曾经那个会咧嘴大笑、眼神明亮的陆憬,似乎被什么东西偷走了,只留下这个苍白疲惫的影子。

“不能这样下去。”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他需要空气,需要一点光,哪怕只是自己点亮的、微弱的烛火。他需要一个壳,一个能隔绝外界冰冷、至少能让他看起来还“正常”的壳。于是,一个念头生硬地冒出来:“笑。硬逼着自己笑,开朗。”

这念头本身就像一种自虐。但他别无选择。

第一次尝试是在课间。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像灌满了砂砾。然后,他对着冰冷的空气,用力向上拉扯嘴角。肌肉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齿轮,拉扯的弧度怪异而勉强,更像是一种痛苦的抽搐。他立刻放弃了,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刚才那个扭曲的表情已经被所有人看见并嘲弄。

但他没有放弃。他开始在无人的地方练习——上学路上、放学后的空教室、甚至家里的书桌前。对着镜子,一遍遍尝试。抬起嘴角,眼角要弯一点点,想象着开心的事……可心底是空的,那些曾经能轻易点燃他笑容的画面,如今像褪色的照片,再也激不起涟漪。练习的笑容空洞而虚假,像一张劣质的面具贴在脸上,毫无生气。镜子里的眼睛,依旧沉静得像深潭。他知道,真正的“开朗”离他很远,但至少,他需要学会戴上这个“看起来没事”的面具。

机会很快来了。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照例分成几拨打球。陆憬不再是任何一队的首选,他习惯性地走向场边。但今天,他没有立刻坐下。他看到方浩在篮下抢篮板,陈明在外线空位。球传到了陆浩手里,他运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传谁。陆憬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跑进场地,朝着方浩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他练习了无数遍的笑容,同时抬高声音,尽量让语调显得轻松自然:“耗子,这儿!传球!”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显得有些突兀。方浩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瞥了陆憬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闪躲,但绝不是往日的熟稔。他没有传球给陆憬,而是手腕一抖,将球传给了另一侧更远的王强。动作流畅,毫无停顿,仿佛陆憬那声带着假笑的呼喊从未存在过。

笑容瞬间僵死在陆憬脸上。那感觉比直接拒绝更残忍,是无视,是彻底的空气化。假笑面具下的皮肤滚烫,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将他淹没。他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逃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努力维持着一种平静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活动一下筋骨。他默默走到场边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几秒钟的站立,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午餐时间依旧是煎熬。他端着餐盘,目光扫过那张熟悉的长桌——陈明、方浩、李伶、赵凯他们都在,谈笑风生。那个曾经被汤碗“占”过的位置依然空着。他内心挣扎着,像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拔河。退缩的念头疯狂叫嚣,但那个“硬逼自己”的声音更响亮、更执拗。

他再次走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在那个空位旁站定。他没有问“有人吗?”,而是强迫自己再次调动脸上的肌肉,对着离他最近的王强,扯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尽管声音还有些发紧:“强子,挪挪呗,挤一挤。” 他的目光没有刻意去看其他人,只是盯着王强。

王强正啃着鸡腿,闻声抬起头。看到陆憬和他脸上那明显用力过猛的笑容,王强明显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看向陈明那边。空气凝固了一瞬。桌上其他人的谈笑声也低了下去,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陆憬,又迅速移开。

最终,王强没有像上次那样放碗,他含糊地“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向旁边挪动了一点点,极其有限的空间,勉强够陆憬把餐盘放下。没有欢迎,没有寒暄,只有一种被动的、无声的容忍。那挪动的一点点位置,更像是为了摆脱尴尬而做出的让步。

陆憬坐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动筷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他感到周围无形的玻璃罩子依然存在,甚至更厚了,因为他的强行闯入显得更加格格不入。他能感觉到同桌人的不自在,话题变得刻意而零碎,似乎都在小心地避开他,或者避免和他产生任何可能的交集。他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味同嚼蜡。但他逼着自己低头吃饭,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我很自在”的平静表情,尽管这平静下是翻江倒海的难堪和孤独。

这顿饭吃得异常漫长。当陆憬终于吃完最后一口,几乎是立刻端起餐盘离开时,他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走出几步,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模糊的议论,似乎是李伶的声音:“……他今天好奇怪……”

奇怪。是的,他当然奇怪。那个真实的、受伤的、沉默的陆憬被强行压制下去,现在顶着这副“开朗”面具行走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别扭的躯壳。这笑容不是阳光,不是温暖,而是一副沉重的盔甲,一副用来抵御彻骨寒意的、冰冷而坚硬的伪装。每一次挤出笑容,都像是在心口上又压了一块石头。每一次主动靠近,换来的疏离和尴尬,都让这盔甲变得更加冰冷沉重。

他知道这很累,很假,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但他停不下来。被彻底无视、彻底放逐的恐惧,比戴上这副沉重的面具更让他难以承受。他像一个溺水者,拼命扑腾,哪怕姿势难看,哪怕呛进更多的水,也要挣扎着把头露出水面,证明自己还在呼吸,还在这个喧闹的世界里存在着——哪怕是以一种扭曲的、不被理解的方式。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依旧拉长他孤独的影子。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在无人处,依旧保持着一种微微上扬的弧度,僵硬而固执。这是他的生存策略,是他对抗那无边孤海的、笨拙而绝望的武器。笑容之下,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片荒芜。他开始了他的表演,一场名为“我很好,我很开朗”的独角戏,台下空无一人,但他必须演下去。因为不演,就意味着彻底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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