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牌上的的数字

八月的阳光把教学楼晒得发烫，高三（1）班的教室里，风扇转得嗡嗡作响。殷知许把宋晓的座位收拾得很干净，课本按大小排好，桌肚里放着她喜欢的薄荷糖，连她常用的那支笔都灌满了墨水。

可那个座位，已经空了一个月了。

班主任在班会上说，宋晓同学因为身体原因，需要休学治疗。底下有人窃窃私语，殷知许攥着笔的手越来越紧，直到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洞。他知道“休学治疗”是什么意思——上次去医院，他在走廊里听见医生和宋晓妈妈的对话，“恶化”“危险期”“做好准备”，那些词像冰锥，扎得他心口发疼。

每天放学，他都会绕到医院去。有时宋晓醒着，他就陪她做题、聊天；有时她在睡觉，他就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护士来来往往，直到月亮升到树梢才离开。他不敢告诉她，班里的倒计时牌已经变成了“330天”，也不敢告诉她，黄毛那几个人又来找过麻烦，这次他没躲，被打得嘴角出血，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懦夫。

“你脸上怎么了？”宋晓指着他的嘴角，眼神里满是担忧。

“不小心撞到的。”他摸了摸嘴角，疼得龇牙咧嘴，却故意笑得很轻松，“打篮球的时候。”

她显然不信，却没再追问，只是从床头柜上拿起棉签和碘伏。“别动。”她的动作很轻，棉签擦过伤口时，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帽子边缘露出点浅灰色的绒毛，像只受惊的小兽。

“我给你带了样东西。”他从包里掏出个相框，里面是张班级合照。照片上，同学们挤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他站在宋晓旁边，偷偷把肩膀往她那边靠了靠。“班长说，等你回去了，我们再拍一张。”

宋晓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自己，眼眶有点红。“好啊。”她说，“到时候我要站在中间。”

那天下午，她的精神好了很多，让他扶着去医院的小花园散步。八月的桂花已经开了，空气里飘着甜香。她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孩子们追逐打闹，忽然说：“殷知许，我好像有点怕。”

他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块冰。“怕什么？”

“怕……等不到倒计时牌变成0。”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哭腔，“我还没去过南方，还没听到你那句话，还没……”

“会等到的。”他打断她，声音坚定得像在发誓，“我每天都在倒计时牌上画正字，等你回去的时候，我们一起把它擦成0。”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给她看。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正字，旁边写着日期，每个日期后面都跟着句话：“今天宋晓喝了半杯粥”“今天宋晓笑了”“今天宋晓说想出院”。最后一页，画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考场门口，旁边写着：“等你。”

宋晓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本子上，晕开了墨迹。“你怎么这么傻。”她哽咽着说。

“因为你说过，要一起对抗数学题的。”他替她擦眼泪，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像片羽毛擦过，“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天晚上，宋晓发了高烧，被推进了抢救室。殷知许在外面等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医生才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暂时稳住了，但还在危险期。”他靠在墙上，腿一软滑坐在地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校服后背已经湿透了。

妈妈来换他回去休息，他却摇摇头：“我再等会儿。”他想告诉宋晓，他昨天又打赢了黄毛一次，想告诉她，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又少了一个，想告诉她，他已经学会了织毛线，虽然织出来的东西还是很丑。

抢救室的灯灭了，护士推着宋晓出来。她睡着了，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手里却紧紧攥着那个毛线小兔子。殷知许走过去，轻轻把自己的校服外套盖在她身上，像在盖一件稀世珍宝。

“等你醒了，我就告诉你那句话。”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就现在，我已经等不及了。”

可他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有些话，好像注定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对方醒着，等阳光正好，等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只是他不知道，命运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