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晚上的风总是带了些凉意的。
左奇函背着包走在大道上,暖色的路灯照下来,打在他要去的通往前方的路上。偶尔会有几个行人和他擦肩而过。
他有些说不上来这一刻的心情。
口袋里的烟盒还有两根不知道谁塞进来的烟,他拿出来了一根放进嘴里。
半晌,那根烟又被他拿下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电话响起来,左奇函打了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地址才接起来。
“到哪儿了?”
“刚坐上车,陈阿姨怎么样?”
张桂源那边啧了一声:“好多了,比刚送过来的时候情况好了不少。聂玮辰他们也在呢,这群王八羔子就知道瞧不起人。我打算和你说要不然你别来了。”
车窗外的景色闪得很快,左奇函看不清什么。
他顿了下,没太在意:“得去,陈姨这次伤的住院了,我得去看看。”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哥们,张桂源没再劝他。
窗外的景色左奇函看不清,但是他看清了窗户上的自己的倒影。
少年的碎发垂落在眉毛上,睫毛浓而密。
像是从电影里面出来的,长相堪称完美的主角。
可是这样好看的孩子,为什么没有人愿意领养?
左奇函怔住了,他无声地和自己的倒影对视着。作为一个长相优越,成绩优异,性格温和谦逊的孩子。为什么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肯为他驻足呢?
他还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有人来爱他?
“到了。”
左奇函抽回视线,一并带回来的还有飘远的思绪。他把钱递给司机,礼貌道了谢,然后下车踏进医院。
手机的页面上是张桂源发来的病房号。
少年一路走到了那间病房外,张桂源就坐在门口等着他,这会儿神色都有些倦意。
“桂源。”
张桂源揉了揉眉心:“来了?这么快啊?”
他站起身来,接过左奇函肩上的包:“陈姨睡下了,聂玮辰在里面陪着。你进去看看就行了,别和他说话。”
“行。”
病房内的灯光柔和。
陈姨是福利院的院长,他们这群孩子就是她拉扯大的。院里有规定,如果到了年岁还没有被家庭领养的孩子,到了18岁就不能继续住在福利院里了。
和左奇函一个年纪的,或是比他再小一些的孩子,在那些年陆陆续续地都被家庭领养走了。
被各式各样的父母接走,然后被爱。
只有左奇函不被人所在乎。
陈姨一直对他很好,她不能只管他一个孩子。在左奇函18岁之后,她给他在外面租了房子。
让他也有一个容身之地。
左奇函走到病床边,给陈姨掖了掖被角。
“哟,这不是高才生吗?去年媒体还报道呢,天才少年保送进清大。怎么?高才生就穿成这样?怎么这么寒酸。”
聂玮辰坐在椅子上,面色上的嘲讽不带掩饰的。
张桂源在后面哼笑了声:“聂玮辰,你他妈就欠吧。”
“我问天才呢,你插什么嘴啊张桂源?”
张桂源呸了一声:“打小你就是败类,现在更是败类了。我都不知道人为什么领养你。”
聂玮辰嘴一咧,笑了:“对喽,领养我都不愿意领养天才。”
左奇函没理会他,从包里拿出来了个信封,轻手轻脚地放到陈姨的枕头下面了。聂玮辰还在那边跟张桂源呛着。
大概是声响大了,陈姨皱了皱眉。
左奇函这才有了点反应。
他抬起头,神色漠然地看着聂玮辰:“你能安静吗?”
“怎么?生气啦?”
少年面色平静:“跟你这种人犯不上生气。反倒还挺有意思的,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他妈的左奇函——”
“请你安静,陈姨还在休息。”
背包的拉链被他拉好,左奇函不再和他说什么,转身退出了病房。张桂源后脚跟了出来,和左奇函一道出了医院。
“信封里是钱吧?你给了多少?”
左奇函道:“八百。”
“这个月挣得都快贴进去了吧?”
“是啊。”
“还有钱吗?”
“够花,走了。”
左奇函笑着和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只是背过身去的一个瞬间,脸上再没了笑容。他伸手揉了揉脸颊,像是有些累了。
有的时候他也在想,到底自己差哪儿了呢?
为什么没人要他?
为什么呢?
左奇函到宿舍的时候,手机上有信息的提示闪出来。
杨博文:哥哥,你到学校了吗?我和我哥都有点担心,想问问你现在到了吗?
左奇函:到了,你和你哥都放心吧。
那边回得很快。
杨博文:好的。哥哥,周末的时候你有空吗?
左奇函:应该有,怎么了?
杨博文: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在我们家。我哥也在!数学上面有些地方我还是不会,想让你来教教我。我哥不太靠谱,他一点都不耐心。
左奇函:好,那到时候我过去。早点休息吧。
杨博文:哥哥晚安。
左奇函:晚安。
手机熄灭的一瞬间,左奇函那些从踏进医院,一直到回到宿舍的不好的情绪,也随着手机的亮度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
但是杨博文的信息,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有些用处的。
不管怎么样,他是被人需要的。
杨博文倒在床上,看着手机里唯一的一张,还是在不久前刚刚偷拍到的左奇函。
这是个很好的哥哥。
他把那张照片分类到和杨博宇照片组里面。
那组照片的备注叫“我最爱的哥哥”。
今天开始,他想,他也算是有两个哥哥的人了。虽然还不知道新哥哥愿不愿意做他的哥哥。但是,他有两个对他很好的哥哥了。
上星期发给妈妈的邮件,一直到了现在也没人回。
杨博文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释怀了。反正他们总是这样的。一些邮件,总要等到一两个月之后再回。
父母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忙。
他们不把孩子带走,也不回来看他们。
小少爷抬手揉了揉眼睫,还好他有哥哥,还好他有杨博宇。
还好,他还有人要。
月亮悬挂在空中,月光洒在地上,给世界都撒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它照耀着世界,不算明媚,但却足够照亮前路了。
它也照着这个世界上不被爱的孩子。
就算谁都不爱那些孩子。
但是月亮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