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满大厅的人都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刚才凑过来的南派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像是被人塞了个鸡蛋。
过了好一阵子,才有个声音小心翼翼地冒出来,带着点不敢置信:“你说的,是南派主君,言 南 昀?”
这人特意把“言南昀”三个字咬得极重。
谁不知道言南昀亲手给自己有世仇的徒弟送上去行刑的?
而且这徒弟还是闻人家的。
你说今天这位老人家收了一个姓闻人的师弟教导?
闻人语没点头也没摇头。
“......”
那边还在诡异着,贺盛年这边松了松劲儿,转过头看言念,笑得坦荡,“阎夏,谢谢你的药。”
言念看着他,忽然低声道:“我叫言念。”
“什么?”
“言念,”他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很清楚,“言语的言,思念的念。”
贺盛年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原来不是阎王爷。”
“哈哈,”笑完,言念莫名有些酸涩,“你师叔还挺多的,下次就叫我言师叔吧。”
“言师叔。”他乖乖叫了一声,也没为假名的事生气。
这声称呼落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倒让言念准备好的几句解释都堵在了喉咙里。
·
阿福那堆骨头在地上打了个转,最后跟晒化的糖似的,丝丝缕缕往天花板飘。
“累,”它脑壳咔嗒响了两声,像是在活动脖颈,“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我...但是.......”
但是,我也不想这么遗臭万年的。我只是...
话音未落,整堆骨架散成一地白渣,风一吹就没了影。
大厅里静了半秒,有人摸出烟盒想点一根,刚擦着火柴,又愣了——赌场的吊灯还在晃,墙角那桌牌局的筹码堆得更高了,连刚才被撞穿的墙都跟被裱了层新纸似的,平平整整。
“这梦还挺执着。”有人踢了踢脚边的碎木屑,“主人家都散了,怎么还没醒?”
因为主人家其实是贺盛年我啊。
贺盛年板出来一张高冷脸。
阿福本身就没有这么大的怨气执念之类的,只是被贺盛年...闻人肆死前滔天的执念给影响了,被养了起来。
就这么不受控的生了恨,然后囫囵度日这么久。
真想散了这里,要带走闻人肆的执念。
可是,我不就是这位闻人肆吗...难不成真让我死???
贺盛年忽然心一提,几乎全身寒毛倒立。他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会不会...会不会自己,就是这场红尘一梦的主人,自己早就死了,该上路了,而现在就是他意识到真实了。
人在面临死亡之前是极度恐惧的。
贺盛年知道为什么书里会写主人家意识到以后会不配合了。
草,换我我也崩溃啊。
“啊,那个,”贺盛年还是觉得开口提醒一下比较好,“这阿福之前说,他本意也不想留下这个,是被影响了来着。”
众人没什么奇怪的。
“这样啊,也常见,那我们就找找吧。”
“一环套着一环,唉,人间呐。”
“...那啥,言师叔,”贺盛年眼神有点飘,“他们都去找了,你也去看看?”
言念正一阵心悸,闻言点点头,随便往某处去了。
贺盛年便几步窜到闻人语旁边,弯着腰钻到人胳膊旁边,压低了声音,“哎,师父啊...”
他嘿嘿笑着,眼睛却瞟向旁边的言声,有些心虚。
言声往后退了两步,很有眼力见的自己走了,放他们两个自己说小话。
闻人语问:“什么事。”
“也没啥大事,”贺盛年挠挠脸,凑地更近了些,“就是......这梦里的事儿吧,哈哈哈哈......”
闻人语:“别笑着掩饰尴尬了,到底怎么了。”
“嗯...比如,也许可能大概,我是您徒弟,您是我师父呀?”
前者一脸你在说什么梦话的样子看着他。
“就是就是...您是主君,我是那位副主君?”
闻人语开了个玩笑:“副主君死透了,主君更是渣都不剩,你说这话是要吓唬谁?”
贺盛年却不继续答话了,只是直起了身子,静静望着某处。
闻人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言念正站在那里,望着四处搜寻的人群出神,侧脸在赌场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收回视线,淡淡道:“你不是谁的未来过去,你就是自己,仅此而已。”
偷渡客真的鲜有这种唯物主义了。
贺盛年松了口气,冲他笑了一下,乐呵呵地走到一边去跟着人群瞎晃荡了。
言念站在原地没动,就看着少年轻快的背影。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沾过血,也曾经错认过最重要的人。
这红尘一梦,困住的其实是他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