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林走到沙发边时,宋悸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他把保温杯捡起来,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才想起昨晚那杯没喝成的牛奶。厨房的灯亮起来,微波炉运转的低鸣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热好的牛奶倒进玻璃杯,奶皮微微鼓起来,像层薄纱。
“醒了就起来喝。”宋林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比平时放柔了些。
宋悸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惊惶像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消散在晨光里。他坐起身,毯子滑到腰际,攥着围巾的手指松了松,又很快握紧:“哥,你……”
“先喝奶。”宋林打断他,转身去收拾地毯上的狼藉。碎瓷片已经被扫到角落的簸箕里,茶渍残留的印记像块浅褐色的疤,他蹲下去,用湿抹布反复擦拭,力道大得指节发红。
宋悸捧着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啜着,目光却黏在宋林背上。牛奶的温度漫过喉咙,暖得他鼻尖发酸。他看见宋林把那堆碎瓷片倒进垃圾桶时,手指顿了顿,像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合上了桶盖。
“对不起。”宋悸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杯子……我会赔的。”
宋林没回头:“妈知道了会念叨。”他直起身,抹布扔回盆里,水渍在地板上拖出条蜿蜒的痕,“但碎了就碎了,生辰八字刻在杯底,也挡不住该来的事。”
宋悸的手指猛地收紧,玻璃杯在掌心硌出红印。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母亲抱着碎成两半的全家福哭,说这是天意。原来有些东西的碎裂,从来不是谁能拦得住的。
早餐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宋林把火腿片挑出来放在宋悸盘子里——他从小就不爱吃这个。宋悸盯着盘子里的火腿,突然笑了,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恍惚:“哥,你还记得啊。”
“记性没那么差。”宋林撕开包装袋,咬了口三明治,面包的麦香混着蛋黄酱的甜腻漫开来,“下周开始去上课,我已经跟老师说好了。”
宋悸捏着三明治的手顿住了。他本以为会听到劈头盖脸的训斥,或者更糟的,是宋林冷着脸说“你爱去不去”。可对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他想问为什么突然变了主意,话到嘴边却变成,“我会去的。”
宋林抬眼看他,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细碎的阴影:“还有,那套漫画。”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你想要,就拿去。”
宋悸的呼吸漏了一拍。他以为宋林会骂他不懂事,骂他跟母亲告状,可对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种说不清的疲惫。他突然想起那套漫画的扉页,作者的签名龙飞凤舞,旁边还有宋林用铅笔写的小字:“等宋悸长大了,就把这个送给你。”
那是七年前写的,那时候他还在读初中,总缠着宋林要这要那,宋林嘴上嫌他烦,却把这句话记了那么久。
“我不要了。”宋悸低下头,把火腿片推回去,“我就是……就是想气气你。”
宋林没说话,只是把火腿片又推回来。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亮晃晃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里跳舞,像被遗忘的心事。
上午十点,宋林去书房处理工作,宋悸悄没声地跟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了课本。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很轻,宋林敲键盘的手指却顿了顿。他侧头看过去,宋悸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很柔和,长长的睫毛垂着,像只安静的蝶。
这场景太像小时候了。他写作业,宋悸就在旁边画画,蜡笔涂得满纸都是,却总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的作业本。那时候的时光好像被拉得很长,长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根数。
“哥,这个单词什么意思?”宋悸突然抬头,指着课本上的一个词问。
宋林凑过去,鼻尖差点碰到他的发顶,洗发水的柠檬味混着淡淡的奶香飘过来,让他莫名地想起某个夏日的午后。他指着单词念出意思,指尖不经意擦过宋悸的手背,对方像被烫到般缩了缩,耳朵却悄悄红了。
宋林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赶紧坐直身子,假装继续看电脑屏幕。文档里的字突然变得陌生,他一个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那瞬间的触感,温热的,带着点微颤。
中午做饭时,宋悸主动提出帮忙,却差点把鸡蛋炒糊。油星溅到他手背上,红了一小块,他“嘶”了一声,却咬着唇没再作声。宋林把他拉到水龙头下冲冷水,另一只手拿着牙膏挤了点抹在烫伤处——这是母亲教的土办法。
“疼吗?”他问,声音有点闷。
宋悸摇摇头,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哥,你以前也这样帮我涂过烫伤。”
宋林的动作顿了顿。他记不清了,那些琐碎的日常像被风吹散的沙,留在记忆里的只有模糊的影子。可宋悸却记得那么清楚,连细节都分毫不差。
午饭吃的是番茄鸡蛋面,宋悸呼噜呼噜吃了两大碗,说比学校食堂的好吃一百倍。宋林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突然笑了,是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下午,宋林去物业借了地毯清洁剂,蹲在客厅里处理那片茶渍。宋悸也跟着蹲下来,拿着刷子帮他一起刷。泡沫沾到宋悸的鼻尖上,像颗小小的珍珠,宋林伸手帮他擦掉,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又细腻。
“哥,”宋悸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去新加坡了吗?”
泡沫在地毯上积成小小的山,宋林用吸水机吸掉污水,声音闷闷地从机器嗡鸣里传出来:“嗯,不去了。”
宋悸的眼睛猛地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为什么?”
“项目出了点问题,暂时走不开。”宋林撒了个谎,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或许是看到宋悸攥着围巾睡在门口的样子,或许是想起母亲那行“平安顺遂”的字,又或许,只是不想再逃了。
傍晚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问宋林新加坡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宋林握着手机走到阳台,海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他看着远处翻涌的浪花,轻声说:“妈,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释然的声音:“不去也好,家里离不得人。对了,小悸在你那儿还好吗?他要是不听话,你该说就说,别惯着他。”
“他挺好的,很听话。”宋林侧头看向客厅,宋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抱着个抱枕,脚边放着洗好的水果。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层金边,温暖得让人想靠近。
挂了电话,宋林走回客厅,宋悸赶紧拿起个橘子递过来,剥得干干净净,还细心地把白丝去掉了。橘瓣晶莹剔透,像块小小的水晶。
“哥,你吃。”
宋林接过橘子,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他看着宋悸期待的眼神,突然觉得,或许留下也没那么糟。
夜幕降临时,宋林在书房加班,宋悸端了杯热牛奶进来,放在他手边。“哥,别太累了。”他说,声音很轻。
宋林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要走,突然开口:“今晚……你睡卧室吧。”
宋悸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啊?”
“床够大。”宋林别开脸,假装看电脑,“地上凉。”
宋悸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哽咽。
深夜,宋林躺在床上,身边的位置陷下去一块。宋悸睡得很轻,呼吸声细细的,像怕打扰到他。黑暗中,宋林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干净的,带着点奶香,让他莫名地安心。
过了很久,身边的人突然动了动,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了他的腰上,像只试探的小兽。宋林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却跳得飞快。他没动,也没说话,任由那只手轻轻环住他,带着点依赖,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占有。
“哥,”宋悸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点梦呓般的模糊,“别再丢下我了。”
宋林闭了闭眼,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海浪声很轻,像首温柔的歌。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宋悸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宋林知道,裂痕不会一夜之间消失,那些积累的矛盾和不安也不会凭空不见。但至少此刻,他们都愿意试着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像小时候那样,在彼此的体温里,寻找对抗黑暗的勇气。
天快亮时,宋林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的人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对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