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一、

老师没有往安冉那里看一眼，他说，所有人都拿到卷子的话，就开始写吧。

安冉双手颤抖着，她攥紧试卷，盯着上头被染上自己血点的边角。

站起身，像无事发生一样回到座位，安冉将试卷铺在桌上，手轻轻拂过其上的褶皱。扶正遮挡眼睛的纱布，安冉用右眼回视偷偷打量她的同学。

同学的背后泛起凉意，他搓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回头做数学题。只是那抹凝视他的眼神，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挥散。

“叮铃铃——”

下课铃响起，虽然小测还未结束，教室里却产生了细碎的说话声。那些声音经过安冉的耳朵，好似蜂群寻到花丛，成堆地涌上前，闹着要抢夺最美味的那朵花。

安冉胃疼得一阵翻涌，她攥紧笔，在试卷摩擦出细密的声音。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短暂，她从朦胧的意识中看到穆念回头，站起身，往她的方向走去。

“嘣——”

教室安静了。

一二二、

安冉觉得周围很黑。

她试着向前走几步，脚步声在空荡的地方发出悠长的回响。

不知道往哪里走才是正确的方向，安冉走了一会儿又向其他地方走。她不怕黑，可她怕自己走不出来。

“喂——”

她的声音从口中溜走后却很快回来。

意识到这里并非毫无边界，安冉放弃等待救援。

从小到大，她经历了多少痛苦时光，可哪一次等到了真正救她于水火的恩人。如果这次也得不到任何回应，她完全不会感到意外。

坐在原处歇了一会，她朝着心里想的方向往前，额头撞在了一堵墙上。

她不清楚为什么这里有一堵墙，墙面巨大，一直向两边延伸。

但她的猜想是对的。她已经走到了边界。

指尖与墙面接触，安冉想，它触感很奇怪，不是砖墙泥墙。墙给她的感觉反而更像蛋壳，让她心中莫名萌生击碎墙体的欲望。

摸索片刻，她用指骨敲了敲，接着用尽全力推，墙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很快从手换成脚，拍打变成踹。

“嘭、嘭、嘣——”

光芒从裂口溢出，安冉用手指抠挖裂口，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世界于是从浑黑变成了纯白。

安冉醒了。

她身处校医务室，因为是上课时间，医务室只有她一人。她平躺在床上，脸上的纱布换了新，散发淡淡的药味。口腔里的血腥味尚存，可是与地面相撞的鼻头没那么痛了。

她下了床，打算返回教室写下最后一题的答案，却在开门时撞在了穆念的胳膊上。

“别回去了。”

一二三、

穆念冷清的声音透过潮湿的空气进入安冉耳中。

他身上带着些微凉意，校服浸满了水，比刚洗完的衣服还湿。可穆念并不在意，他只是轻轻握住安冉的手腕，让安冉别离开。

安冉把手抽出来，转身走到医务室窗边，拉开帘子，盯着雨点敲击窗户的模样。声音在她的耳边好像一道道波浪，时而升至顶端时而陷入低谷，甚至让她怀念方才的梦，至少她可以听清自己的声音。

“你来劝我又是为了什么呢？”安冉平静地说。

她虽然去过穆念的家，可自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安家挺有钱不假，可她从未拥有多少货币使用权，甚至在别墅中，保姆从口袋掏出的零钱都比她压在数学笔记夹层的多。

她存过一阵子钱，可是频繁进医务室又消耗了她的积蓄。此时离她下定决心反击尚且不久，她存到的钱还不多，远远不足以让穆念侧目。

“我……”

要说真话吗？

穆念把门关上，却只是背靠着门板不敢上前。身为以守护本体为己任的影子，他来得太晚，也没有做到位。

起初他甚至不希望自己太暴露，冷眼旁观着姜妤鹃和其他人欺负安冉的行为。

然而，他真的能就一直维持高高在上的状态，与安冉若即若离吗，即使他是大官的儿子。

穆念想，他先是影子，才是穆念。

如果没有安冉，恐怕现在他还在为自己的身份沾沾自喜，进而沦为权力的奴隶。

“吱——”

安冉打开窗户，任由雨点倾斜，如狂暴的海浪浸湿她的发丝。倘若穆念让她出去，她会最后一次放纵自己伤害自己的身体，在操场上狠狠淋一场大雨，用自然的气息驱赶残存的怯懦。

可现在她做不到。

安冉回头，撇开沾在纱布上的一缕黑发，说：“我死了的话，也不会怪你的……”

“而且现在，我不想死了。”

反正已经没有退路，她与这群家伙势同水火，何不放纵一把，让侵吞她的火势，淋一场难以止住的大雨。

晕倒（121 — 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