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杉只在学校借住了一晚,一大早就和张婉若她们匆匆告别。
汽车的轰鸣声贯穿耳膜,燕杉看着逐渐变成黑点的学校,心底徒然升起一抹对夏叙言的理解。
车子七拐八拐地回到市区,不多时在一个路口,燕杉被拦下。透过车窗,来人着一身中山装,帽檐挡住明媚的日光,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倒是和这个人严肃的神情十分相衬。
许明泽,你还是没耐住性子。
许明泽粗粝的掌心抵住车门,咔嚓一声,他便自顾自地坐上车。
四目相对,许明泽从公文包里掏出根烟,叼在嘴边,道也难为他记着烟灰在窗外抖落。燕杉再度启动车子,驶入一个小巷,巷口摊贩挡路,过路人极少。
“我嘱咐过你照看夏叙言。”
许明泽动作一顿,烟头被嵌入燕杉的衣领,短暂的灼热感算不了什么,燕杉仍紧了紧眉头,看着许明泽的眸子增添几分愠色。
“我去救他,他拒绝了。”
燕杉拽住衣领向身侧,烟灰顺着皱褶落下,连带着许明泽松手,整个车座一片狼藉。
“蠢货,今晚革命党派人去救吴春生,计划意外火灾,你去把夏叙言捞出来。”
“好。”
两人默契地没再说话,燕杉知趣地带人找了个知名的酒店,许明泽安顿下来,他才有精力去捞夏叙言。
被扣留的罪犯在警察局并不配备餐食,夏叙言本来昏的厉害,也没能抵抗住肚子一轮一轮地绞痛,强撑着身子贴墙坐了起来。大口的喘气声在耳边格外刺耳,夏叙言如此觉得,门外看守有心灵感应似的,推门进来。
看守一进门就捂住了鼻子,嫌恶地踢了两脚夏叙言的小腿。眼皮沉的厉害,夏叙言看不清东西,腿上的钝痛提醒着他有人进来。
“一会你去和吴春生待一个屋子,脏死了。”
夏叙言其实蛮想揍看守一拳的,但奈何他四肢都用不上力气,只能被人提着去了另一间屋子。
门一推开,浓郁的血腥味熏的夏叙言鼻子抽了抽,没等站稳,他就被摔到地上,掌心紧贴粘腻的血。顷刻间,意识清醒,沾满鲜血的掌心向前试探着,吴春生浑身的血,瘫倒在墙边,手臂应是骨折了无力的垂在身侧。
门锁落下,屋内只剩两人,夏叙言踉跄地向吴春生爬去,牵扯到身上的伤,血流汩汩。
“吴叔,你还能坚持住吗?”
“以清啊,拖累你了。”吴春生气息很弱,夏叙言将耳朵贴近了才勉强听清。
“我找人用钱买通警察,我……我带你出去。”
“没用的,我也可为国死一遭。逞当一回英雄罢了。”
夜渐沉,白炽灯烘烤着头顶,斑驳的墙皮一览无余。脊背顶着冰冷的墙壁,夏叙言借着李才将吴春生半揽在怀里,掌心徒劳地按住他渗血的伤口。血腥味混着霉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吴春生的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碎的呻吟。
“别说话了,保存力气。”夏叙言的声音发紧,喉间像卡着沙砾。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就像这暗夜里不断流逝的时间,抓不住,拦不住。
吴春生却忽然笑了,气若游丝的笑声里裹着释然:“以清,你小时候很许明泽吵,革命只会死更多的人,死的人确是不少,我或许就算一个……”
“记得。”夏叙言打断他,攥着衣襟的手指泛白,昭示着手主人的不安,“吴叔,你得活下去革命少不了你。”
“少谁都能革命,只是需要时间。”
“傻孩子……”吴春生的手颤巍巍抬起,想去抚一把夏叙言被血浸湿的发顶,终究没了力气,重重落,“火……要来了……”
吴春生的眸子炯亮有神,实在不想绝境之人的模样,夏叙言在眸底瞧见自己的身影,愣了很久。以至于吴春生说回来了时他还没能缓过神。
夏叙言一怔,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模糊的呵斥。紧接着,一股焦糊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带着灼热的气浪。
“着火了!”门外响起看守惊慌的叫喊,钥匙串哗啦作响,却迟迟插不进锁孔。
浓烟开始涌入,夏叙言猛地捂住吴春生的口鼻,自己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视线被烟雾模糊的瞬间,他忽然懂了——这不是意外。
“砰!”
门板被狠狠踹开,火光映出燕杉的身影,他脸上沾着灰样子滑稽得很。“走!”
燕杉一把将夏叙言拽起来,另一只手想去扶吴春生,却被夏叙言按住。“先带他走!”夏叙言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将吴春生往燕杉怀里推。
燕杉小心扶稳怀中气息奄奄的吴春生,又看了眼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的夏叙言,将人一拽超后门走去,刚过门夏叙言就觉得身子一轻,被燕杉抱了起来。他想开口询问吴春生,干哑的嗓子让他说不出话,只能模糊瞧见吴春生被一个人搀扶着与他们一道。
几人跌跌撞撞冲出火场,燃烧的炸裂声裹着不绝的警笛声在街道回荡。巷子里,革命党的车早已等候,黑暗里夏叙言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夏叙言被燕杉抱着塞进后座,身上被裹了一层厚实的衣服,像个粽子。
燕杉略过他挡车门关紧,顺便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驾驶座的人冷不丁开口,将夏叙言脑子里的浆糊摸了个干净。
“许明泽?!”
夏叙言猛地抬头,对上后视镜里许明泽深不见底的目光。燕杉用干净的袖口擦了擦夏叙言额角的冷汗,骨节分明的手挡住他的视线。视力被剥夺,听觉格外敏感,夏叙言耳畔,燕杉粗重的呼吸声,许明泽指尖敲击方向盘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他的骨头,留下浅淡的痕迹。
“睡会吧。”
夏叙言本就累的睁不开眼,现下被抱着,困意毫不费力的席卷全身。夏叙言靠着燕杉的肩,透过指缝窥视许明泽。
暮色深沉,盖住了四扬的火光,留住了无尽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