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杉是跑回来的，额角还泛着细密的汗，他撑着门框，手垂着比了个枪的手势。眼中是难得的正经。夏叙言越过他将店门紧闭，扯着门把半倚着，头向燕杉凑了凑。

　　两人都能感到鼻息触到彼此时的温热，夏叙言手肘撑在门与身子之间，将整个人都送到燕杉面前，腰背没像平时绷得一根筋一般，微微弓着，目光直直落在燕杉的嘴上。燕杉被他看的不自然，呼吸都重了几分，轻轻抿了抿嘴，才想起自己的措辞。

　　“咳。许明泽这次交代得细致，书店只作为交易地点，不需要帮着藏枪支。我们只需要装作不知道就行了。”

　　“就这？”

　　“就这。”

　　夏叙言歪歪头，分辨燕杉话的可信性，即是如此简单又何必着急忙慌地跑回来。一点都不像自己，沉稳。

　　“那你跑什么？”

　　“哦哦，我给你带的城南刚出炉的糕点，趁热吃更香甜些。”

　　话说的倒是真诚，夏叙言垂着的手紧了紧。

　　说着，燕杉还晃着从怀里掏出的纸包，垂眸等着身下人的动作。夏叙言坏心思的嘲笑哽在喉间，心底的沉稳一点点崩塌，从他的角度，能看见晶莹的汗随着燕杉小幅度的动作滚下，浸湿衣襟。

　　这次轮到夏叙言满脸不自然了。他们怎么离得这么近？

　　“叙言？”

　　燕杉垂眸看了很久也不见夏叙言吭声，将头埋得更低。鼻尖恰巧擦过了夏叙言的额头，惊的身下人一抖。

　　“谢谢！”

　　夏叙言抱过糕点，从两人间的缝隙钻出去，逃也似的回了楼上。燕杉没想撩逗夏叙言，真真切切是不小心才碰上的，见着夏叙言落荒而逃，他的指尖覆上鼻尖，回味着相碰时的滋味。鼻腔充斥着淡淡的薄荷味，是夏叙言身上的味道。

　　此刻夏叙言在楼上觉得自己要疯了，衣角都沾染上甜得发腻的糕点味，将夏叙言脑子搅得一片混乱。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糕点的纸包，狂跳的心脏声一下一下捶着他的耳膜，缓了好半天，才直起身子。他想要去拆糕点的包装，却落空了好几次，绳结被他越扯越紧，宛如此刻他脑子绷着的线一般。

　　燕杉没在原地愣很久，他瞧着一个穿戴严实的人，与许明泽交代得接头的人八分像，迈着步子向着这边。他抬头看了看楼上，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蹑手蹑脚地上楼。一上楼便是夏叙言坐坐在地上背对自己，双腿交叉，捣鼓着怀里的东西。燕杉屏了屏呼吸，轻手轻脚地上前。看着夏叙言越解越乱不禁笑出来声，又把人吓了一跳。

　　“你有病啊！”

　　“没——有病有病。”

　　夏叙言气呼呼地等着燕杉，燕杉话到嘴边转了意思，还是顺着小孩子好。

　　“人来了。”

　　“人”毫无疑问指的许明泽的人，夏叙言随手将糕点摔在了床上，燕杉心疼地看着被抛弃的糕点，忽然手臂一紧，被夏叙言拽着下楼了。

　　夏叙言只觉得自己指尖都在发烫，步子都发虚，差点踩错楼梯摔一踉跄，燕杉手快揽了他一把才不至于满脸破相。燕杉被他这一踉跄吓得不轻，后面几级台阶就变成了燕杉抓着夏叙言。楼下只有一人站着，不算高，体型有些圆润，瞧着倒是眼熟。

　　“钱老？”

　　闻言，此人微微颔首，认下身份。继而抬手提了提帽檐露出样貌。

　　“小夏啊，我这几天要去岭东一趟。就不帮着你弄书店了。”

　　夏叙言轻声嗯了声，发现钱老没有看着他，目光偏偏，落在了燕杉的身上。夏叙言趁着钱掌柜不看自己，悄悄挪了两小步，与燕杉拉开距离。心想着自己才不要和这人站一起，显得……自己矮点。

　　“这是？”

　　“工人。”/“发小。”

　　两人的声音一同响起，钱掌柜眼中的疑惑更重。燕杉略过夏叙言想杀人的目光，朝着钱掌柜那边走了两步。

　　“钱老？你看言言就是爱看玩笑，我们都十几年的好朋友了。”

　　夏叙言感到衣服紧了紧，低头看去，燕杉那厮拽着自己的衬衫，都皱了。对于燕杉胡扯的“朋友”，鬼迷心窍地也没反驳，但是他可没认同这个说法。

　　钱掌柜再怎么迟钝也看出来两个关系不一般，脸上横肉堆起，扯出一抹极尴尬的笑。

　　只寒暄了三两句，钱掌柜就道了别。

　　室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发小？言言？”

　　夏叙言抬眸看着燕杉，眼中说不尽地复杂。

　　燕杉的目光倒是坦然，明晃晃的笑意。

　　两人的对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夏叙言白了燕杉一眼，转身将门开大些。来人都穿着中山装，很正派的模样。为首的二人带着帽子，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隐约可以窥见混浊的眸，应该上了年纪。许明泽的人，夏叙言和燕杉相对一眼，侧身让出位置。

　　“不知先生希望我如何称呼你？”

　　虽是二人让出大半位置，也只有两人进店，余下的全在店外候着。

　　“夏老板吧。”

　　夏叙言晓得这是点自己忘恩负义，弃了许姓，没再多言。

　　“哼。”

　　“我们要订一批学校用的课外书籍，不知夏老板店里够不够。”

　　说着其中一人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封信，夏叙言皱了皱眉，还是耐着性子接了过来，这许老头搞什么。

　　【学校开课提前，书籍要的急，请去往梧桐街82号育德书院购买，价钱由老板开，我们觉不讲价。

　　许青】

　　信纸下还垫着一张清单，一看就是学校开出的书单，还落着师范附中的款。夏叙言不多言语，看着来人，琥珀色的眸子沉了沉，去仓库搬书。燕杉见气氛不甚对劲，打量了面前站着的人转身去追夏叙言。

　　“许青是许明泽的表兄，去年在国外遇到空袭，已经死了。许明泽在冒用他的身份，感觉不太对。”

　　夏叙言微微侧头看到燕杉追上来，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声音轻得似快消散的雾。”

　　“许明泽是利用许青慈善家的身份，国内消息不灵通，许青死的消息传不回来，恰好让许明泽钻了空子。”

　　燕杉走前瞅了眼清单，这会也帮着夏叙言装书，从他俩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楼下的人，侧着身子在谈话，期间还交换了手提包。夏叙言看着燕杉发愣，戳了戳他的背，示意他帮自己抬一下箱子。十分钟之内，所有书都整理装箱。

　　“我们是应该放在哪个车上？”

　　夏叙言和燕杉这才看清门外的车，一模一样的车型，不仔细看几乎没有差别，挂的车牌的数字都谈的出奇，唯一的区别是副驾驶上看似随手丢下的书籍。

　　“这辆。”

　　夏叙言和燕杉没有废话，装好书，收好钱袋子，对着远去的车辆行注目礼。

　　“挺沉，还是金的。”

　　燕杉好奇地接过钱袋子，差点被一兜子金块闪瞎了眼，果然是许明泽，出手就是阔绰。夏叙言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眼里全是不屑，但还是一把抢过收了起来。

　　“钱少了我才不给他干活。”

　　“砰！”

　　一声枪响，整个街道静的死寂，皮靴触底的声音和车辆蹭过墙壁的刺耳声又飞快地跳起来。

　　夏叙言眼皮不控得跳起来，燕杉飞快地将门合上，指着窗户留出细缝，示意夏叙言看：梧桐街口，来接头的其中一人满脸血污，被巡警拖着，车子早已撞得变形，后备箱大敞，车门都掉了。拖拽间夏叙言看清了帽檐下的脸——吴春生，算是革命派的上层人物，幼时他就见过还跟着他学了很久的算数。夏叙言撑着窗的手臂绷紧了一瞬，但又转念一想，世界上相像的人那么多，不一定是吴春生。

　　“吴春生终于让老子抓到你了，走私军火还特么弄死我好几个弟兄……”

　　夏叙言悬着的心嘎巴就死了，他猛得把窗卡上，手又止不住的发抖。燕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的紧，轻轻拥住了夏叙言，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窗外巡警的咒骂声不止，还有一阵阵枪把敲击人骨的声音，一下一下蹂躏着夏叙言的心。那句被他压在心底的话反压着他喘不过来气。

　　“你不去革命哪来的人权，你救的了谁！”

　　他与许明泽分手时，许明泽吼得他浑身发颤，他也忍着摔门离开。这句话就像长刺一般，贯穿他的心，每一次心跳都疼得发抖，他明明已经把它忘了，可看到有人为革命流血牺牲，他都忍不住重新审视这句话。

　　夏叙言有些绝望了，他梗着脖子，不知谁对谁错。

　　“夏叙言，或许我们都有这一天。”

　　燕杉虎口的茧蹭过夏叙言的脖颈，雪白的皮肤立马红了一块，燕杉见血见多了，但夏叙言不见得。他不知如何和夏叙言解释，这一切其实都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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