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是本月的账本,您看看吧。”夏叙言接过账本细细翻看起来。自己勉强撑起的书店还是不够景气,除去本身店里的损耗就不剩几分零钱了。自己城郊外还偷偷资助了所学校,这如何承受着住这一大笔开销?思绪缠绕在指尖,他连翻下一页账单的气力都落下了。柔和的眉眼簇成一团,显然一副受苦模样。
眼见的身前这位爷连账单都不翻了,送货的长工利索地接过了其一的账目,将书本清点妥当,转身钻入了车流。
“唉,先生,这郊外也不太平。我看这书店生意也兴盛不起来,叫伙计分分月钱各奔东西吧。”钱掌柜的摩挲着镜边,难免刻下心绪的长痕。是了,他的镜边一圈磨痕,应当都是他心绪不定时指尖细茧雕刻的。眼珠子又转了一番,发觉自己说的不算的上委婉,话毕再添了一句“想来这般他们能好些养家了,你我二人撑撑门前招牌可好?”
话已至此,夏叙言不便拒绝,近月的账单在脑子转了转,心算了算,确是亏待了这些长工。即使工钱不会差,也常是拖了再拖,可对不起他们如此麻利的活计。自己也不能做损他人利益之事,心下了然,夏叙言回头溜回了柜台。数钱时指尖遍遍划过银票揉软的边角,才数出这几张银票具体是多少。如此细致猜也猜是多到拿不全,恰恰相反,这柜中银票少的惊人,堪堪能填上店里长工的工钱。只怕下月饭钱什么的得从中扣些了,夏叙言心一狠将几张大钞抽了出来,算好每一份的工钱齐齐摆在了柜台上。
“阿三,小孟过来过来,夏老板要同你们商量商量事情。”汗珠还未从小麦色的皮肤下留下便被主人身一甩带走了,“好嘞,等我排好这板书。”另一人用半掩的衣襟扯来擦额上豆大的汗珠,忙不迭地送书,又利落地跑回柜台那边。
“夏老板今个这么早发工钱,咱书店可是发达了!”眼见的柜前齐刷刷的信封,二人的目光可所谓是粘在了上面。倒也怨不得他们,谁家中不是上有六旬老人要侍候,下有妻儿要当家。没了这二两银子,倒是个两袖清风的闲散人,却留不住家,立不住身,连个春日风光都可能望不到。
“其实今日我想与你们商量做工就到今日为止,工钱我算好了还少贴了些银子。我晓得如今不好找长工干家里又少不了钱 ,可这书店确不是你们的长久之计。钱掌柜的也劝我收收书店,你们看这般做可行?”一大通从嘴里涌出,夏叙言总觉得自己哪出做的不仗义,垂着眸捻着衣角,期望俩人能早些应答。
“夏老板,其实书店不景气咱的心知肚明,页预料到有这么一天,咱不怨你,你做的这般好我们哥俩都难反驳。”
阿三嘴笨,张了半天也不及小孟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只一味的点了点头,将信封多的银票放回了桌上。“夏老板你看我也说不出什么门道,这银票您收着,在这做工您没少照顾我。这钱我不能收。”小孟见状也是将信封多的钱一留,像缕风的跑出来书店。
“钱您安心收着,有事了还找我们哥俩,就在这梧桐大街您准能找到我们。”不等夏叙言回话他就走没影了。
眼见着二人撒丫子就跑了,夏叙言也没辙,偷偷看了钱掌柜几眼。
到底是相处久了,钱掌柜一下就会意了,“先生是想我一把老骨头四处奔波啊。”钱掌柜愤愤的摸了两把花白的胡子,眼角的褶皱都堆叠起来,俨然一副不服气的神色。
“哪里哪里,钱掌柜对夏某有恩,夏某不曾忘怀。只是您也知道我这地盘可不太平,真是因为一把老骨头才不能多奔波啊。”夏叙言赶忙上前顺顺钱老的气,又翻出一只顶好的茶杯,恭恭敬敬的端一杯热茶来。
钱掌柜未接茶,扬了扬手,迈出门槛。
夏叙言自是不担心钱老的去处,看似慈祥的眼眸里不乏算计,自己的书店能开起来少不了他的帮扶。
确实如此,钱老悠哉悠哉地回了自家的茶馆,招呼起门客来。
夏叙言半倚在靠椅上,脑子过着盈利甚微的账本。心里还是过意不去贸然开了长工,朝着梧桐大街望了许久:各色人物聚在一起,或衣着破布,或直接敞胸露怀。将将入春的天气风一刮,便能冻的大汉一抖,倘若不是为了活下去,谁又想去做这样劳苦的活计。
缊袍敝衣遮不住腊八的细风,留不住细碎的时光,蹉跎一生,便了了。
夏叙言揉了揉眉间软肉,也未能揉走万千愁绪。起身把钱收回纸袋里,想着下次定叫他俩将钱拿着,大抵能好过些。
“这老钱,我泡的上好的龙井不喝,都凉了。”夏叙言抱怨着收了茶杯,不想还好,一想心更恼了。手一抬,脖一仰,自个把上好的龙井茶喝了。凉意浸透了茶水,夏叙言只品出来一丝丝的苦意,牵连着他心里的苦,眉头皱的更紧了。
想摔摔这老钱送的茶杯解气,心中又是不舍,好东西怎么能糟蹋了呢?
本来应该好好的书店,自己怎么就开的这么失败呢?
夏叙言抹了把不存在的泪花,看着镜子里透红的眼眶不禁暗骂道不争气的玩意。离了许明泽那个老头还活不了一样。但手还是抚上了幼时和许明泽一家的合照,摩挲着脸上还没有愁苦的自己。
“许明泽都是你害着我书店快倒了!”
无声的抱怨只有夏叙言能听清,可他何尝没听过千遍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