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压在妖精国的上空。尘离开房间时,木质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如同老妪的叹息。他立在廊下,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在晚风中微微摇晃,却吝啬地不肯发出半点声响,只有廊柱投下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缠缠绕绕地裹住他的脚踝,仿佛要将他钉在原地。
他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虬结的枝丫在暮色里张牙舞爪,像无数双枯瘦的手要抓向天空。树影婆娑间,能看见墙根处几簇不知名的紫色小花,花瓣边缘已经染上了夜露的寒气,蔫蔫地垂着。不知过了多久,风里飘来远处妖精们低低的吟唱,带着古老而诡谲的调子,尘忽然动了,转身时衣摆扫过廊下的青苔,带起一阵潮湿的腥气,“砰”地一声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琉璃灯,昏黄的光晕在石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角落里堆着些蒙尘的陶罐,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朽木混合的味道。“如果你和我签订契约,我会给你想要的力量,这样总可以吧?”尘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辰溪缩在石床角落,粗布被褥蹭得他皮肤发痒。他抬起头,琉璃灯的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出几分倔强:“我才不要什么力量,除非你放了我。”
“放了你是不可能的。”尘的指尖在身侧蜷了蜷,目光扫过墙上斑驳的刻痕,那是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符咒印记,“但你若签了契约,就能得到双生和执行者。这两个技能,如今三界之内,能拥有的也不过双手之数。”
琉璃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顾辰溪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确实心动了——双生能分灵互助,执行者可号令低阶精怪,这是多少修行者求而不得的异能。可心口那点警惕像根细刺,扎得他发慌。“这……”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怎么?犹豫了?”尘向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只要点头,它们就归你了。”
“那我也不能拥有两个灵魂。”顾辰溪猛地别过脸,视线落在窗棂外那轮残月上,月光透过窗缝斜斜切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你别想骗我,我不答应。”话虽硬气,耳根却悄悄泛起热意——他方才甚至在想,或许可以问问契约的细则。
“怎么不行?”尘又走近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他能闻到顾辰溪发间沾染的草木清香,“双生之后,我便能从你体内分离,做你的影,你的刃,随你差遣。”他的呼吸拂过顾辰溪的耳畔,带着一丝属于山精的冷冽气息。
顾辰溪的喉结滚了滚,琉璃灯的光把尘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将他整个笼罩。他想答应,可又怕这契约是个陷阱,像村口老人们说的,有些精怪的约定,签了便是永世的束缚。“这……”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
“还犹豫什么?果断点不好吗?”尘的声音里掺了点哀求,尾音微微发颤,可眼神却依旧锐利,像盯着猎物的狼。
顾辰溪咬了咬牙,将那句“我答应”咽了回去。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决绝:“我说了!我不要!放了我!”
尘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随即恢复冷硬。“我说了这么多,你不答应,也别怪我……”他没再说下去,转身时带起的风让琉璃灯的火苗剧烈摇晃,险些熄灭。房门再次合上,这次的声响格外重,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鸿沟。
***与此同时,妖精国的边缘地带,丛生的荆棘把月光割得支离破碎。零号蹲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前,指尖拂过石面上残留的黑色爪痕——那是魔种的气息,带着蚀骨的阴冷。
“还没找到吗?”陈尘抓了抓头发,粗布衣衫被荆棘勾出了几个破洞,“你说他能在哪?”晚风穿过林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啜泣。
零号摇了摇头,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点他的气味都没有,只有魔种留下的痕迹。”她站起身,耳朵尖微微颤动,仔细分辨着风里的动静,可除了虫鸣与风声,什么都没有。
“那怎么办?”陈尘急得原地转圈,靴底碾过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找不到他,我根本回不去人类世界啊!”他来自凡间,若没有妖精国的引路符,怕是要困死在这片光怪陆离的地界。
“只能慢慢找。”零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总会有办法的。”她抬手拨开眼前的枝条,指尖触到一片带刺的叶子,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两人继续在密林里穿行,脚下的枯枝不断发出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顾辰溪还没从方才的对峙中缓过神,忽然听见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尘去而复返,眼底翻涌着怒意,他几步冲到石床前,猛地抓住顾辰溪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到底签不签?”
顾辰溪被抓得生疼,却依旧梗着脖子:“不签。”声音虽有些发颤,却没半分退让。
***另一边,妖精国的市集早已散了,只有几盏灯笼还在摊位旁摇曳,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忽明忽暗。顾辰辰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板上,手里捏着个空水杯,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映着远处宫殿的剪影。他盯着水珠里晃动的影子,忽然拍了下大腿:“我大概知道辰溪在哪了!”
“真的?”零号和陈尘同时凑过来,灯笼的光落在他们脸上,映出几分急切。陈尘的袖口沾着泥土,零号的裙摆还缠着几根草屑,显然找了很久。
三人一路疾行,穿过妖精国的牌楼时,守牌的石狮子在月光下龇牙咧嘴,像是在无声地警告。顾辰辰对这里熟门熟路,拐过三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巷,便到了中央广场。广场中央的喷泉早已干涸,基座上爬满了常春藤,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你确定辰溪在这里?”零号走到喷泉边,指尖拂过冰冷的石雕,“这里空旷得很,怎么藏人?”广场四周的石柱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却照不亮那些幽深的角落。
“当然能藏。”顾辰辰蹲下身,敲了敲脚下的青石板,发出“咚咚”的闷响,与其他地方的清脆声不同,“你要信我,我小时候常来这里玩,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陈尘忽然凑近,仔细打量着石板的接缝处:“这里该不会有暗道吧?”他的目光落在一块边缘略高于其他石板的青岩上,那上面的纹路似乎与周围不太一样。
顾辰辰眼睛一亮,拍了拍陈尘的肩膀:“你这个人类很聪明嘛!”他指了指那块石板,“看到没?这下面就是通往地下囚牢的密道,是妖精国用来关押重犯的地方。”
陈尘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好吧。我在学校和家里总爱捣鼓机关密道,拆过衣柜,挖过地窖,对这些还算有点研究。”他蹲下身,指尖沿着石板边缘摸索,果然摸到一个细微的凹槽,“看,这里有机关。”
夜风穿过广场,卷起几片枯叶,在三人脚边打着旋。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笃笃”两下,已是二更天。灯笼的光晕里,尘埃在静静飞舞,一场营救似乎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