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操场被太阳烤得发白,塑胶跑道蒸出刺鼻的胶味。
三三两两的学生躲在阴影里扒饭。
只有高一(3)班教室后排的窗户还开着——里头传来哄笑、拍桌和椅子被踹翻的杂响。
“野孩子”三个字就是从那里蹦出来的,像一把钝刀,划破了蝉鸣。
紧接着,那群人揪着宋之初的校服后领,把他从后门拖了出去。
阳光瞬间刺在他脸上,白得晃眼。
宋之初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滚烫的台阶上,生疼。
他听见耳边此起彼伏的嗤笑,像一群乌鸦盘旋。
“哟,小野种,今天怎么不躲了?”为首的男生叫邵阳,校队的王牌。
此刻正用脚尖碾着宋之初的手背,语气里带着猫戏老鼠的轻快。
“没爸妈撑腰,连反抗都不会了?”宋之初没吭声,只是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说话啊!”
邵阳不耐烦地扯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你妈跟人跑了,你爸坐牢——这事儿全校都知道,装什么哑巴?”
宋之初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最软的伤口。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又怎样?”
邵阳愣了愣,随即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扇下去。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攥住了。
所有人回头——
班主任林老师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盒饭,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邵阳!”
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校园霸凌,记大过,回家反省一周。”
邵阳的脸色瞬间变了,想辩解,却被林老师一句话堵了回去。
“再动一次手,直接开除。”
人群一哄而散。
宋之初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要走。
林老师叫住他:“宋之初,来我办公室。”
他顿了顿,没回头,声音轻得像风:“老师,我没事。”
林老师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孩子走路的姿势,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冷气从缝隙里渗出来。
宋之初站在门口,校服后背被汗水黏成一片,像第二层皮肤。
他抬手,却迟迟没敲门。
“进来。”
林老师的声音先一步穿透门板。
屋里只有风扇嗡嗡转,卷着试卷边角哗啦作响。
林老师递给他一杯冰水,杯壁凝着水珠,一路滑到他指缝。
“坐。”她说。
“邵阳的事,学校会处理。但我要问的,是你。”
宋之初没坐,只是把杯子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我没事。”他重复,像在说服自己。
林老师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申请表——助学金,上面家长签字栏空着。
“你爸的刑期还有多久?”她问得直接。
宋之初睫毛颤了下。
“……三年零四个月。”
“你妈妈呢?”
“不知道。”他笑了一下,这次连弧度都省了。
“可能死了,可能没死。”
林老师沉默片刻,忽然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市青少年拳击队的选拔通知。
“体育组的张教练上周来找我,说看见你在后操场打沙袋。”
她推到他面前,“他说你出拳很稳,像练过。”
宋之初终于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我没学过。”他低声道,“只是……不想挨打。”
“那就去学。”林老师把钢笔塞进他手里,“学费我垫,条件是——期末考进年级前一百。”
钢笔冰凉,却烫得他指尖发颤。
“为什么帮我?”他问。
林老师望向窗外,操场上邵阳正被家长领走,背影狼狈。
“因为我也是个‘野孩子’。”她轻声说,“十四岁那年,我爸喝醉酒拿酒瓶砸我,我妈在旁边哭,没人拦。后来有个老师,给了我一把旧吉他。”
她收回目光,笑了笑:“那把吉他救了我。现在轮到你了,宋之初。”
钢笔在申请表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笔尖终于落下,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像把刀,把“野孩子”三个字从骨头上剜了下去。
门关上时,林老师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很轻的一声
——谢谢
那天之后,学校后门多了一个穿校服的身影,每天六点准时出现在拳击馆。
沙袋上“砰砰”的闷响,盖过了所有嘲笑。三个月后,市青少年拳击赛决赛。
宋之初站在擂台上,对手是邵阳。
观众席第一排,林老师举着“高一(3)班必胜”的牌子,旁边坐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低,遮住了眼角的疤。第一回合铃响。
宋之初出拳,像一道迟来的闪电。
邵阳倒下时,听见他俯身在耳边说:
“野孩子也有獠牙。”
裁判读秒到十。
宋之初抬头,看见林老师在人群里,悄悄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记者把话筒怼到他面前:“说说你的目标?”
宋之初想了想,声音不大,却穿过所有嘈杂
“我想打职业赛,赚奖金,给我爸请最好的律师。”顿了顿,补充,“还有……把‘野孩子’这三个字,从字典里撕掉。”
那天夜里,拳击馆关灯后,宋之初独自对着沙袋。
最后一拳挥出时,他听见“嘶啦”一声——
是旧的创可贴被汗水浸透,终于脱落。
露出早已结痂的伤口。
他喘着气,走到更衣柜前,从最里层摸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上面是他爸从监狱里寄来的第三封信,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认真:“阿初,爸对不起你。
听说你被选进拳击队了?真好。
爸在里头跟狱警申请了电视,每周五晚上能看市台体育频道。
如果你哪天真的上了电视,爸就在屏幕前给你鼓掌。
你放心打,别回头。
——爸”信的末尾,盖着一个蓝色的监狱邮戳,日期是上周。
宋之初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像把什么滚烫的东西按进心口。
他抬头望向拳击馆斑驳的天花板,低声说:“爸,等我。”
窗外,月光冷得像刀,却第一次没有割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