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十年前的糖

“嗒、嗒、嗒……”

一阵轻快又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小小的鼓点敲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声音停在了他面前。

宋清野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映入眼帘，再往上，是蓬松洁白的公主裙裙摆。然后，他看见了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大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女孩一点也没被他的狼狈吓到，反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掌心托着一颗裹着蓝白相间糖纸的大白兔奶糖。

“喏，给你！”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娇憨，“吃颗糖吧，可甜啦！含在嘴里，就不想哭啦！”

宋清野愣住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茫然地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她。

小女孩见他不动，小嘴一抿，直接把那颗带着她手心温度的奶糖塞进了他冰凉的手里。“我叫林栖！”她声音清脆地自我介绍，大眼睛扑闪扑闪，“以后就是你的朋友啦！不开心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说说哦！”她说完，一点也不见外地挨着他蹲了下来，小小的身体紧贴着他冰冷的胳膊，带来一丝笨拙却真实的暖意。

她真的陪他蹲在人来人往的角落，絮絮叨叨地讲着她家窗外那棵开满花的树，讲她那只总爱偷吃鱼干的胖猫咪。她的声音像一只温暖的小手，笨拙地试图抚平他心中巨大的裂痕。整整二十分钟，直到广播催促登机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爷爷奶奶站起身，牵起宋清野的手。他被动地跟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小林栖也站了起来，小手用力地朝他挥着，粉色的公主裙在匆忙的人流中格外醒目。“喂！记得我的名字哦！我叫林栖！”她踮起脚尖，声音穿透嘈杂，努力地喊着，“我住城南梧桐巷！记得以后来找我玩呀！”喊完，她才转身，小小的身影哒哒哒地跑开了，像一只轻快的小鹿，很快消失在涌动的人潮里，只留下掌心那颗奶糖，残留着一点暖意和浓郁的甜香。

他后来真的去过城南。只是，梧桐巷早已被推平，盖起了冷冰冰的高楼。那颗糖，他终究没舍得吃，蓝色的糖纸早已褪色发脆，被他藏在抽屉最深的角落，像一个无处投递的、关于温暖和约定的信物。

十年光阴无声流淌。那个穿公主裙、用一颗糖照亮他生命最黑暗角落的小太阳，竟在这间弥漫着粉笔灰味道的普通教室里，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宋清野！林栖”讲台上数学老师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将他从汹涌的记忆潮水中狠狠拽回现实，“你嬉皮笑脸地看什么看？罚站很光荣是不是？”

宋清野的目光穿越整个教室的空间，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钉在那个靠窗的侧影上。胸腔里那颗沉寂许久的心脏，突然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倒流，直冲头顶。

那名字，那个被他咀嚼了无数次、深藏了十年的名字，带着奶糖的甜香和候机厅嘈杂的回响，完全不受控制地、清晰地冲口而出：

“林栖……”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却奇异地穿透了教室里紧绷的寂静。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眼前光影的真实性，又仿佛只是被胸腔里翻涌的、过于滚烫的情绪哽住了喉咙。然后，那句话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坚定地、清晰地接了下去：

“……你的糖，真的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