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切割出细长的金色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声舞动。公寓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苏晚抱着膝盖,蜷缩在客厅宽大的沙发角落。身上套着那件明黄色的恐龙连体睡衣,宽大的帽子兜头罩下,像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帽檐下,只露出几缕凌乱的粉色卷发,和一双盯着自己光脚丫发呆的眼睛。
民政局。
这三个字像被按了循环播放键,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震得她心慌意乱。昨天工具间里那个带着血腥味的、滚烫的吻,那句石破天惊的“试试”,还有玄关灯光下他低沉而郑重的“先去民政局解除亲属关系”……一幕幕在脑海里疯狂闪回,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令人窒息的冲击力。
真的……要去吗?
不是兄妹了。然后呢?
“试试”?怎么试?
苏晚烦躁地把脸埋进膝盖里,恐龙睡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脸颊。巨大的不真实感和一种无所适从的慌乱紧紧攫住了她。以前针锋相对、互怼互坑的模式仿佛一夜之间被彻底粉碎,留下一个巨大的、名为“新关系”的真空地带。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屿,怎么跟他说话,甚至……怎么呼吸同一个空间的空气。
客厅另一头,开放式厨房的吧台旁。林屿背对着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家居服,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轮廓。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节奏稳定,如同他掌控的代码世界。
只是那敲击声,似乎比平时更加密集、更加……用力?像是在宣泄某种无处安放的情绪。
苏晚偷偷从帽檐下抬起一点视线,瞄向他的背影。阳光勾勒出他宽阔平直的肩背线条,紧实流畅。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盯着屏幕,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幽光。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代码暴君。
可苏晚就是觉得……不一样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黏稠的尴尬,像一层透明的凝胶,将两人隔开。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细微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里都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苏晚快要被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逼疯,考虑要不要爬回房间当一辈子鸵鸟时——
厨房里清脆的键盘敲击声毫无预兆地停了。
林屿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幽光熄灭。他端起放在吧台上的水杯,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在阳光下划出清晰的线条。
然后,他转过身。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随意地转身。但苏晚的心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想把帽子拉得更低,整个人缩得更小一点。
林屿的目光精准地扫过沙发角落那只“黄色恐龙”。他端着水杯,迈开长腿,步履沉稳地……朝着沙发走了过来。
苏晚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呼吸都屏住了!他要干嘛?说什么?昨天的事……民政局……啊啊啊!她还没准备好!
林屿停在了沙发前,距离她一步之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蜷缩在角落的苏晚完全笼罩。他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落在她兜着帽子的脑袋上。
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审视感。
苏晚感觉自己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连脚趾头都尴尬地蜷缩起来。恐龙睡衣的尾巴尖无意识地在地毯上扫来扫去。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屿终于动了。他极其自然地、像是回到自己领地般,在沙发另一端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足以再塞下两个人的距离。
他没有看苏晚,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上,仿佛在研究什么世界难题。只是将手里的水杯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
“咳。”他极其轻微地清了清嗓子。
苏晚的心跟着那声轻咳猛地一跳!来了!
“关于‘试试’。”林屿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稳,语调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上线的项目流程,“需要明确规则。”
苏晚:“???”
她懵了,从帽檐下偷偷抬起一点视线,茫然地看向林屿的侧脸。规则?什么规则?
林屿依旧没看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倾听姿态。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墙壁上,仿佛那里贴着一张无形的协议。
“第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试用期间,双方拥有平等话语权。任何一方有权随时终止,无需理由。”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系统留出处理时间,“但需提前24小时书面通知。”
苏晚:“……” 书面通知???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二,”林屿继续,声音毫无波澜,“互不干涉原有生活工作模式。不得以‘试用’为名,强制要求对方改变习惯、行程或社交圈。” 他补充道,“包括但不限于相亲、熬夜赶稿、收集玻璃糖纸、以及……在锁骨贴纹身贴。”
苏晚的脸瞬间涨红!混蛋!连这个都算进去了!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空荡荡的锁骨。
“第三,”林屿的声音似乎低沉了一分,目光终于从墙壁上移开,极其短暂地扫过苏晚捂着的锁骨位置,又迅速移开,“基于‘非兄妹’原则,原有‘兄妹’界限自动解除。包括但不限于:共享冰箱食物、借用对方物品、进入对方卧室……以及,”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肢体接触的许可范围,需双方另行协商确定。”
肢体接触……协商确定……
工具间里那个滚烫的吻瞬间冲回脑海!苏晚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连带着脖子都红透了!她猛地低下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恐龙帽子彻底变成了她的避难所。
林屿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羞窘(或者假装没察觉)。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复杂的语言。
“第四……”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别扭,“……鼓励积极反馈。对试用期内的……正向体验,应给予……口头或非口头确认。” 他说得有点磕绊,像是在背诵一段不熟悉的代码,“例如,对对方烹饪的认可,对工作成果的赞赏……等。”
苏晚埋在膝盖里的脸表情复杂。鼓励积极反馈?口头确认?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混蛋是把谈恋爱当成项目测试了吗?!
“第五,”林屿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总结陈词的意味,“以上条款为试行版,试用期内双方可随时提出修订或补充建议。最终解释权……” 他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极其短暂地扫过沙发角落那团黄色,“……归双方共同所有。”
说完,客厅里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空调的嗡鸣和苏晚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林屿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仿佛刚才只是宣读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技术文档。他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苏晚还保持着鸵鸟姿势,脑子里嗡嗡作响。规则?五条?平等话语权?24小时书面通知?肢体接触需协商?鼓励积极反馈?最终解释权归双方所有??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股混合着荒谬、好笑和被当成“测试对象”的羞恼猛地冲了上来!她忍无可忍,猛地从膝盖里抬起头,一把掀开碍事的恐龙帽子,露出涨得通红的脸颊和喷火的眼睛!
“林屿!”她声音拔高,带着被戏弄的愤怒,“你神经病啊!谁谈恋爱还签协议!还规则!还试用期!还24小时书面通知!你当我是你写的程序吗?!”
林屿端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迎上苏晚愤怒的视线。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程序不会骗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像一块石头投入苏晚心湖,“规则清晰,边界明确,才能避免混乱和……不可控的伤害。” 他的目光在她依旧红肿的唇瓣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快得像错觉,“你不想再发生昨天那种……意外。”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晚所有的愤怒和控诉,在他那句“程序不会骗人”和“避免混乱伤害”面前,瞬间哑火。她看着林屿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却写满了认真和某种近乎笨拙的“求稳”情绪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涌上心头。
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在试图用他唯一熟悉的方式——规则和边界——来框定这段全新的、充满未知和风险的关系。笨拙得可笑,却又……该死的让人心头发软。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是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尴尬似乎被一种微妙的、带着点暖意的沉默取代。
苏晚瞪着他,脸颊依旧绯红,但眼神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无奈和……一丝丝隐秘的甜意取代。她泄愤似的抓起沙发上一个抱枕,用力砸了过去!
抱枕软绵绵地砸在林屿身上,又弹开掉在地毯上。
林屿没躲,甚至没看那抱枕一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晚,看着她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紧抿的唇线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所以,”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锁住她,“协议,生效?”
苏晚抱着膝盖,气呼呼地扭过头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粉色卷发的后脑勺和微微鼓起的脸颊。半晌,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不情愿的:
“……哼。”
没有明确反对。算是……默认了?
林屿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不再追问。站起身,走向厨房。冰箱门被打开,冷气溢出。他似乎在翻找什么。
苏晚依旧抱着膝盖生闷气,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这家伙又想干嘛?
过了一会儿,林屿拿着什么东西走了回来。他没有坐回沙发,而是径直走到了苏晚面前。
苏晚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林屿手里拿着一个……冰箱贴?一个极其普通的、圆形的、印着卡通奶牛图案的塑料冰箱贴。
他把那个冰箱贴递到苏晚面前,动作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干嘛?”苏晚警惕地看着他,没接。
“第一条。”林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执行程序,“平等话语权。试用期内,任何一方有权随时终止。但需提前24小时书面通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奶牛冰箱贴,“书面通知,贴这里。”
他抬手指了指光洁的冰箱门。
苏晚:“……” 她看着那个傻乎乎的奶牛冰箱贴,又看看林屿那张一本正经的冰块脸,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混合着刚才那股隐秘的甜意,再次涌了上来。
她气笑了。
“林屿!你有毒吧!”她一把抢过那个奶牛冰箱贴,冰凉的塑料硌着掌心,“谁家分手通知贴冰箱上啊!还贴个奶牛!”
林屿没理会她的吐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程序设定。他转身走向书房,步履依旧沉稳。只是在推开书房门,即将走进去的前一秒,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飘了过来,清晰地钻进苏晚的耳朵:
“协议生效期间。”
“第一条规则。”
“现在开始计时。”
“砰。”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她捏着那个冰凉的、傻乎乎的奶牛冰箱贴,呆呆地看着紧闭的书房门。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恐龙睡衣的尾巴拖在地毯上。
胸腔里那股被规则和奶牛贴带来的荒谬感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点安定的暖流。虽然方式奇葩……但至少……有规则了?有边界了?不会再像昨天那样失控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奶牛冰箱贴,卡通奶牛憨憨地笑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塑料边缘。
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小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站起身,趿拉着毛茸茸的熊猫拖鞋,慢吞吞地挪到光洁如镜的冰箱门前。看着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顶着乱糟糟粉色卷发,穿着明黄色恐龙睡衣,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手里捏着一个傻气的奶牛贴。
这画面……太有喜感了!
苏晚对着冰箱门做了个鬼脸,然后抬起手,“啪”地一声,把那个奶牛冰箱贴,用力拍在了冰箱门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憨憨的奶牛在光洁的银色门板上,咧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