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百年饲昼

深渊底部的风是凝固的。

温瓷坐在巨大的白色瓷像肩头，左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臂空荡荡的袖管。那里本该是血肉与骨骼，如今只余一道平滑冰冷的断口，像上好的白釉封住了残缺的瓶身。脚下，是她献祭右臂所化的封印之瓷——一片蔓延数里的洁白平原，无数暗金色裂纹在其下脉动，如同大地冻结的血管。平原中心，猩红巨爪化成的瓷雕静静矗立，爪尖距离她残留的瓷像面孔仅一寸之遥，被无数从地底刺出的尖锐瓷刺贯穿、钉死。

这是她的牢笼，也是她的疆域。囚徒是那块不断渗出银灰“河水”的契约残碑，以及被封印其内的系统本体。

【深渊标准时：第七年，霜月。】

【瓷骨封印稳定度：91%】

【墟骸虫群活动频率：低（畏惧瓷源禁律）】

温瓷视野边缘浮动着几行幽蓝的小字，是她这百年间摸索出的、对这片死寂深渊的监控法则。没有系统的喋喋不休，没有负债的步步紧逼，只有无边的寂静和缓慢流逝的生命。百年阳寿，像沙漏里一颗颗冰冷的琉璃珠。

她摊开左手掌心。那只从谢迟昼消散的光屑中跌落的歪脖子陶偶静静躺着。陶偶脖颈的裂缝里，一点微弱如萤火的暗金光晕顽固地闪烁着，如同他最后消散时嘴角的弧度。

“九百次循环才攒出这么点……”温瓷用指腹轻轻蹭过那道裂缝，冰凉的陶土触感下，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时烬波动随之荡漾开来，像沉睡者迟缓的心跳，“谢迟昼，你这利息，收得比系统还黑。”

寂静无声。只有脚下封印之瓷深处，偶尔传来被禁锢的系统不甘的、如同金属刮擦的微弱嘶鸣。

百年孤寂，足以让任何灵魂冻结成冰。但温瓷没有。她的心像一块被反复锻烧的瓷胚，在寂静的淬炼中，滋生出一种冰冷的韧性。她用残缺的左臂，一点点丈量这片瓷骨平原的边界；用苏醒的“碎瓷听心术”，聆听封印之下系统数据锁链徒劳的挣扎；更用全部心神，去感应陶偶裂缝里那一点时烬微光的每一次搏动。

第七年霜月末，异变陡生。

深渊的“河流”毫无征兆地掀起巨浪！并非流淌，而是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凝固的时间碎片疯狂旋转、碰撞！脚下洁白的瓷骨平原剧烈震颤，暗金色的裂纹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警告！检测到时烬乱流！强度：湮灭级！】

【来源：契约残碑核心！】

【瓷骨封印稳定度：89%→85%→79%……！】

温瓷霍然起身，断臂的袖管在狂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她银灰色的瞳孔死死盯住平原中心——那块巨大的契约残碑！

残碑表面，被封印覆盖的“饲物：温瓷（编号001）”字样所在的位置，此刻正疯狂凸起、变形！覆盖其上的、属于她的瓷像面容，如同被内部某种恐怖力量撕扯，正寸寸龟裂！无数猩红的数据锁链如同复苏的毒蛇，从裂缝中钻出，疯狂冲击着贯穿巨爪瓷雕的尖锐瓷刺！

系统在冲击封印！它要撕开“温瓷”这个名字构成的牢门！

“找死！”温瓷眼中寒芒暴涨。百年孤寂磨砺出的，是比瓷骨更冷的杀意。她仅存的左手五指猛地张开，狠狠按在脚下的瓷骨平原上！

“瓷源禁律——听吾敕令！”

“封！”

嗡——！

整个瓷骨平原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无数暗金色的法则符文从裂纹中升腾而起，如同燃烧的锁链，狠狠缠绕向剧烈挣扎的契约残碑！试图钻出的猩红数据流被符文锁链灼烧，发出刺耳的尖叫，瞬间湮灭！

封印被暂时压制，但残碑核心的暴动并未停止！那股湮灭级的时烬乱流如同失控的钻头，在碑体内部左冲右突，每一次撞击都让覆盖其上的温瓷瓷像面孔多出一道狰狞裂痕！裂缝中渗出的不再是数据流，而是粘稠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银灰色液体——那是被污染的时间本源！

温瓷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强行压制这种级别的暴动，对她这具仅靠百年阳寿维持的残缺躯体负担极大。生命力如同开闸般流逝，左臂皮肤下浮现出蛛网状的银灰纹路，那是时烬污染反噬的征兆。

就在她感觉神魂都要被这股反噬撕裂的刹那——

掌心一直沉寂的歪脖子陶偶，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在深渊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温瓷心底！她猛地低头——

陶偶脖颈那道古老的裂缝，竟然……延长了！

一道新的、更加细小的裂痕，从旧痕末端顽强地向上蔓延了半寸！新裂痕内部，不再是微弱的暗金光晕，而是一小撮凝聚如实质的、缓缓流动的银灰色砂砾！

那砂砾散发出的气息，温瓷刻骨铭心！

是谢迟昼！是他残存道源的气息！但比之前精纯、凝练了无数倍！仿佛经过了百年沉寂的提纯！

更让温瓷心神剧震的是，当她的目光触及那撮银灰砂砾的瞬间，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如同穿越了亘古的时光长河，直接撞入她的识海：

“饿……”

那意念模糊、懵懂，带着一种初生般的纯粹渴望，却又蕴含着令整个深渊都为之颤栗的时烬本源威压！

谢迟昼的残魂，竟在陶偶中以这种形态……苏醒了？！

温瓷的呼吸骤然停滞。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冰冷了百年的心底燎原！

她不再压制体内因反噬而肆虐的时烬污染，反而引导着那股狂暴的力量，连同自己燃烧的生命力，化作一股洪流，狠狠灌入左掌紧贴的瓷骨平原！

目标——封印核心！那块正在暴动、逸散着被污染时烬的契约残碑！

“系统……不是想吃吗？”温瓷染血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老娘喂你顿饱的！”

轰——！

被污染的时间本源混合着温瓷的生命洪流，如同决堤的冥河，狠狠冲入契约残碑的暴动核心！

【警报！警报！】

【检测到高污染时烬及宿主生命本源入侵！】

【核心防火墙……滋……过载！】

【逻辑模块……崩溃……】

系统的尖鸣变成了绝望的杂音。它贪婪的本能无法抗拒如此庞大的能量注入，疯狂地吞噬着！残碑表面的猩红数据流瞬间膨胀了数倍，将覆盖其上的温瓷瓷像面孔冲击得裂纹遍布，摇摇欲坠！封印岌岌可危！

温瓷的身体因生命力的急速抽离而迅速干瘪枯萎，眼窝深陷，皮肤如同失去水分的树皮。但她银灰色的眼瞳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掌心陶偶！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即将被彻底抽干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