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神将目光放在契威身上。
契威身形高大,如瀑的长发绑着彩色的布条,在疏于装饰的喀尔嘉人眼中必然是一个繁衍的好苗子。可迄今为止,他尚未成为哪个孩子的父亲。
一说到人丁稀少,大家一定会想到喀尔嘉。若非喀尔嘉首领尚且年轻自立,他一定会被迫成为贡献一半生育之力的工具,让喀尔嘉所有女性受孕。
私心里,契威不想这样。
因而他让喀尔嘉将目光汇集在发展上,扩张自己的势力,从别的部落抢夺男女,总有那么几个可以承载喀尔嘉人的力量。
可他也没忘记,从史册寻出,部落首领代代相传的与希黎的世仇。在想出转移注意力的计划后,契威就把矛头指向了希黎。
而这就是上一世希黎遭到喀尔嘉侵略进而覆灭的原因。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原来所谓的世仇只是神明虚构出的,喀尔嘉只是普通的因为基因而身强力壮,并没有让其他部落人民在和他们通婚时死去的能力。
那么是什么导致了可怖的传闻,又是什么令那些人真的死在了生育路上?
“是因为我们尊贵的昼神大人赐下的神火,对吗?”
“你是喀尔嘉的首领,我最宠爱的孩子。”昼神说,“我赐予你最强健的体魄,你用勇气与智慧爬出继承者斗争的深渊,你饱受崇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契威嗤笑一声:“我只以为以力量为尊的喀尔嘉供奉的神明同样实力强大,没想到也是个巧舌如簧的家伙。”契威从身后拽住捷安的手臂,把他狠狠摔在自己面前。
“你甚至没有他更懂得挑起事端。”
捷安感觉脑子嗡嗡响,刚刚那一下子砸得他眼冒金星,脑浆如浆糊般吸附在头皮内侧,削弱了他所有感官。
他隐隐约约听到契威的嘲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导致契威对他态度急转直下。他来不及触摸额角的伤口,整个人半趴在地上,头低下去,又用眼睛瞥着契威的神情:“大人啊,究竟……”
话未说完,捷安就因为指尖传来的巨痛而喊破了嗓子眼。他挣扎着偏头,与契威冷淡的目光相触。阴冷的感觉从脊背延伸到发顶,他明白了,他妄图向上爬的小心思在契威那里无处遁形。
可他又不明白,他明明将野心隐藏得很好,甚至对待同级乃至下级都和善得无可指摘,是什么导致契威这样对他?
“够了。”谢见思打断了契威和捷安间莫名的氛围,“现在你就算杀死任何人都没用,问题都无法解决。”
契威哼笑,将捷安踹到一旁,上下打量谢见思,发出嘲讽:“就凭你一个外人也想干涉我们喀尔嘉的事情?”
谢见思觉得喀尔嘉人多少有点只长胳膊不长见识,她指着昼神说:“我只是觉得,杀死一个同族,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昼神这场骗局,才真的会毁掉喀尔嘉,毁掉所有人。”
契威走近谢见思,居高临下看着她:“我早知道神火有问题,可如果不是因为这团火,喀尔嘉凭什么留到现在?”
没有这团象征神明恩宠的火,在人人喊打和自身难以繁衍的双重压力下,喀尔嘉绝对会分崩离析,更妄论现在能提起精力去劳作、讨伐。
面对神明,周和果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看着谢见思奋力开嗓,也只敢偷偷扯扯她的衣角,直到契威走向谢见思,她才打着哆嗦挡在后者身前。
昼神闻言感到几分惊讶,金色的瞳孔闪了闪:“原来你早已知晓,却还是借着世仇不断扩张。”
“我是喀尔嘉的首领,只管喀尔嘉能不能活下去,不管什么骗局与真相。”契威沉声道,他冷冷地盯着昼神,眼中尽是讥讽和厌恶,“但你用神火断了喀尔嘉的繁衍路,就别怪我扯下这条遮羞布。我要的是喀尔嘉代代延续,不是让他们成为任你宰割的玩具。”
昼神被下了面子,脸色很是难看,他挥一挥手,火光就于掌心显现。霎时,强烈而灼目的光芒占领了整片营帐,唯独夜神念及希黎人的无辜,为每一个附上希黎印记的人都设下一处结界,遮挡了这片灼热。
“曲沉舟!”周和果慌忙跑向紧闭双眼躺倒在地的曲沉舟,用双手捂住他的眼睛。
曲沉舟不停流泪,泪水湿润了周和果粗糙的手,让曲沉舟觉得眼前敷上了柔软的棉花团,眼睛没那么疼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周和果的手腕,露出一个微笑:“周和果,我没事。”
“……墨。”
悠远的冰冷气息忽然覆盖了大荒原,天空的太阳和月亮齐齐暗了光芒,无数的星星闪烁着,好像在聆听那阵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呼唤声。
昼神浑身打颤,火光顿时没了亮度。
漫天的星光凝聚,化成了一个散发柔和光芒的人,确切地说,是星神变成了人形。
祂轻抬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视线扫过在营帐的所有人,在扫过杨皓月的时候略微停顿。杨皓月很惊讶,嘴巴张大了三厘米,因为星神的长相,与她颇为相似。
“叫我荒就好。”
星神闭上眼睛,轻轻地说。
“祂好像不需要看就能看。”薛铭逸揉完眼睛感觉好很多了,就不知把注意力放在哪里。被他用手肘拱了下的何拂清试图翻白眼,以失败告终。
“ber,祂怎么跟班长那像啊。”
“行了薛铭逸,大场面呢,我们这种路人甲少说话。”宗鑫闻托腮回应,将几小只的注意力拉回了现场。
“额,班长班长。”谢见思连喊几声,才让杨皓月回神。后者眨了眨眼睛,回视谢见思,示意她自己听到了。
夏敏直觉这才是主事人,跪在地上郑重地行礼,忧郁的双眸探向星神 荒。
桥见姐姐跪了,他也跟着跪下。看看姐姐,又看看自己的手掌,他握拳,像是做出什么决定,先众人开口:“星神大人,请您还希黎,还喀尔嘉一个真相,让一切回到正轨。”
星神轻轻点头,从遥远的喀尔嘉营地取回令他们难以生育的神火,无声地表示自己的态度。待火光从祂手中消散,祂才道:“年轻人类,我为墨和樱不计后果的做法感到抱歉,然而人类的身躯弱小,无法承受太多时间的扭转,否则会化回尘埃。”
“没有办法解决了吗?”契威笑得讽刺,“最厉害的神明也没有能力拯救我喀尔嘉失落的千百个逝者和本该灿烂的生命。”
“我很遗憾世事无常,虽然逝者已去无法再现,可他们已经化作微小的星辰,成为另一种生命。”星神叹了口气,“至于未能被世界迎接的生命,束火收走以后,喀尔嘉会恢复往日繁荣。”
“神啊,我忏悔!”就在这时,夏敏出了声。
她低垂的头颅令编织的发髻歪斜,哀伤的表情显示她无限的愧疚和痛苦。
“姐?”桥不知夏敏为什么突然如此,一时疑惑地看向夏敏。
夏敏默默把右手伸出,握住桥的手,随即自述她自重生到现在的一切经历。
“我本不该成为特殊,我只是夜神大人随意摆弄的棋子。拥有第二次人生,我也没能改变什么,更何况是拯救希黎。”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大受震撼。薛铭逸又纳闷了,拧着眉张大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何拂清抢在他要开口说话的档口使劲捂住他的嘴,旁边的几人见状也忙不迭地从各处控制他的手脚,活生生上演一场绑架大戏。
不理这边“呜呜呜”闷声干大事的几个,星神忽然靠近夏敏,蹲下身对她说:“我知你的愧疚源于你自认无用。但如果不是你,神代者不会兵分两路,希黎等不到曙光。”
“我们也没干什么……”谢见思嘀咕道。
“你们现在有事要干了。”星神转向杨皓月,重新睁开眼,摄人的光芒像雪花一样散开,又凝成了一颗光球。光球从各个视角看都写着一个字——“语”。
“凭这纯透的‘语’和你们先前得到的‘易’,为部落做些大事吧,神代者。”
“那是什么?”见其他人纷纷撒手冲到光球附近,薛铭逸终于有机会发问。他拍去刚刚蛄蛹时候衣服染上的尘土,也去凑热闹。
猛地从后方袭击,薛铭逸不小心让曲沉舟一头撞在光球上。光球随之裂开,化作星星点点的碎片,分别进入在场除杨皓月的所有人体内。
“咦?”感受到身体忽然多出某种力量,周和果试探性地说,“我有一副剪刀。”
“哗”一下,周和果的手中闪出一副红色经典款剪刀。她既诧异又惊喜,拍了拍曲沉舟的肩膀,说道:“你也快试试!”
“额……我有一套纸笔?”
2B铅笔和A4纸整齐地出现在曲沉舟的面前,完全符合他的心理预期。他高兴地抱住周和果,又迅速松开。
“期待你们的成果。”星神 荒从孙言墨和苗霏樱体内抽出两颗光球,朝喀尔嘉和希黎的首领说,“神代者会帮助你们重登荣耀。”
“现在,我会收回他们的能力,重新修订日月显现的时间,日久时称夏,月久时称冬。”
眼见星神的身影缓缓消失,夏敏如梦初醒,急忙拉着神代者的手讨论希黎回归活力的具体路径。除此以外,他们和喀尔嘉这个本身没有世仇的部落也有很多要讨论,一切兴旺之事都将在世间出现。
离开的星神 荒把昼神和夜神说教一番,罚他们去和自然神一道劳动,了解万物运行之规律。打发完两个调皮蛋,星神睁开眼睛,转而来到了一处空白的地方。
说是空白,其实最中心还有个裂缝,祂将手伸向裂缝,转而消失不见。
“雾月,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