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运动员进行曲突然卡顿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苏枕月攥着加油棒站在跑道边，塑料棒里的彩纸沙沙作响，混着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呐喊，在秋日的风里织成张喧闹的网。主席台上的扩音器发出刺啦的电流声，播报员的声音带着点兴奋的颤抖："接下来是男子1500米决赛，请运动员到检录处集合！"话音刚落，看台上的欢呼声就掀翻了顶，𣶶盈举着向日葵手牌站起来，辫子上的挂件随着蹦跳的动作甩成道金色的弧，"顾清川加油！顾清川最棒！"

苏枕月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检录处的方向。顾清川正弯腰系鞋带，校服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栏杆上，露出里面印着号码的白色背心，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出片深色的痕，像幅洇开的水墨画。他系鞋带的动作很慢，手指反复拉扯着鞋带结，直到系成个方方正正的结才直起身，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连下颌线的弧度都透着股认真劲儿。

"快看赵砚秋！"𣶶盈突然拽了拽她的胳膊，指尖都在发颤。苏枕月转头时，看见赵砚秋正被几个男生簇拥着往起点走，篮球服的袖子被他撸到肩膀，露出胳膊上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经过顾清川身边时，他故意撞了下对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挑衅的笑："学霸也敢跑1500？别跑到一半哭着找老师啊。"

顾清川没说话，只是抬手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苏枕月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道浅浅的疤，像条淡粉色的线——上次办黑板报时，他伸手够最高处的粉笔盒，被铁皮柜的边角划到的，当时血珠渗出来时，他只是用纸巾摁了摁，继续踮着脚往黑板上写字。

发令枪响的瞬间，看台上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顶。苏枕月看见顾清川起跑时稍微慢了半拍，被赵砚秋带着的队伍甩在后面，白色背心在攒动的人影里忽隐忽现，像朵被风吹得摇晃的云。她攥着加油棒的手突然出了汗，塑料表面变得滑溜溜的，彩纸摩擦的沙沙声里，还混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跑到第三圈时，赵砚秋突然从内道超到顾清川前面，胳膊肘有意无意地撞了对方一下。顾清川的步伐踉跄了半秒，随即又调整回原来的节奏，呼吸均匀得像节拍器。苏枕月数着他摆动的双臂，忽然想起他解数学题时敲击桌面的手指，连频率都惊人地相似。

"加油啊！"𣶶盈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向日葵手牌被捏得变了形。苏枕月也跟着喊出声，声音却被淹没在更大的浪潮里。她看见顾清川的白色背心已经湿透，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像幅简练的素描。跑到主席台附近时，他忽然往跑道边瞥了一眼，目光掠过她时稍作停留，像滴落在平静湖面的雨，漾开圈细小的涟漪。

最后一圈的铃声响起时，赵砚秋突然加速，像支离弦的箭冲在最前面。顾清川却像被什么绊了下，脚步慢了半拍，右手下意识地捂住膝盖——那里还留着上次打篮球摔倒的淤青，苏枕月上周值日时，看见他弯腰捡橡皮擦，校服裤膝盖处的褶皱里，藏着片没撕干净的创可贴。

看台上的呐喊声变得格外刺耳。苏枕月看见赵砚秋的身影越来越远，而顾清川的步伐渐渐慢下来，后背的汗渍已经漫到腰间，像片不断扩大的墨渍。她突然想起今早看见他在操场晨跑，薄雾里的身影跑得很慢，停下来时扶着树干咳嗽了很久，肩膀抖得像片被风吹动的叶。

"顾清川！"她终于冲破喉咙喊出声，声音在喧闹里显得格外单薄，"别停下！"

顾清川的脚步顿了顿。他回头的瞬间，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忽明忽暗。苏枕月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却被淹没在骤然响起的欢呼声里——赵砚秋已经冲过了终点线，正张开双臂接受男生们的簇拥，篮球服的号码在阳光下闪着亮。

顾清川冲过终点时，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栏杆上的。他扶着金属栏杆大口喘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背心贴在身上，勾勒出蝴蝶骨的形状，像只累坏了的鸟。苏枕月递过去的矿泉水瓶被他攥得变了形，水流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他苍白的脸。

"膝盖又疼了？"她蹲下来想看看他的伤口，却被他往后躲的动作拦住。顾清川的喉结滚动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事。"可他扶着栏杆的手还在抖，白色背心上沾了片草屑，大概是刚才踉跄时蹭到的。

赵砚秋带着奖杯走过来时，奖牌上的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学霸就是不一样，"他故意把奖杯往顾清川面前凑了凑，"跑个倒数还这么淡定。"顾清川没抬头，只是把矿泉水瓶捏得更紧了，瓶身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根快要绷断的弦。

苏枕月突然站起来，挡在顾清川面前。她的影子落在他湿透的背心上，像把小小的伞："他上周帮老师搬作业本时崴了脚，能跑完就很厉害了。"赵砚秋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时奖杯撞到栏杆，发出哐当的闷响，像声没说出口的道歉。

看台上的人渐渐散去，夕阳把跑道染成片温暖的橘。顾清川终于直起身，校服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带着点凉意。苏枕月注意到他右手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点红泥，是刚才扶栏杆时蹭到的，像朵没开的花。

"给。"她递过去包湿纸巾，是早上从家里带的，包装上印着小雏菊的图案。顾清川接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片羽毛轻轻扫过，两人都顿了下，又慌忙移开目光。

远处传来𣶶盈的呼喊声，她举着两块巧克力跑过来，辫子上的向日葵挂件在夕阳里闪着金："补充能量！刚才顾同学虽然没拿奖，但坚持跑完超酷的！"顾清川接过巧克力时，包装纸被他捏出细碎的褶皱，苏枕月忽然想起他演算纸上的字迹，连用力的轻重都如此相似。

三人坐在看台上分巧克力时，苏枕月看见顾清川把包装纸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放进校服口袋——和他叠演算纸的习惯一模一样。夕阳漫过他的肩膀，在他发间落了层金粉，刚才跑步时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已经半干，软软地搭在额前，像团蓬松的云。

"其实你跑得很稳。"苏枕月突然开口，巧克力的甜在舌尖化开，"每圈的时间几乎分毫不差。"顾清川的动作顿了顿，把最后块巧克力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数了？"她点点头，忽然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画的折线图，横轴是圈数，纵轴是时间，那些整齐的点连起来，像座平缓的桥。

赵砚秋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跑道尽头。他抱着奖杯站了很久，最后把奖杯放在地上，转身往操场外走，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篮球服的号码被风吹得轻轻扬起。苏枕月看见他走之前，往看台上望了一眼，目光落在顾清川的白色背心上，像颗被遗忘的星。

收操的铃声响起时，顾清川突然从口袋里摸出样东西。是片用透明胶带粘好的银杏叶，脉络清晰得像幅精致的画，边缘还沾着点泥土："早上捡的，掉在你座位旁边。"苏枕月接过来时，发现叶片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1500米的战术，和你解附加题的思路很像。"

她忽然想起今早打扫卫生时，确实看见窗台上有片金黄的银杏叶，当时以为是风吹进来的，原来被他捡走了。夕阳透过叶片的纹路，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回教室的路上，𣶶盈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辫子上的向日葵挂件随着脚步轻轻摇晃。苏枕月走在后面，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片银杏叶，胶带的边缘有点扎手，像他解题时画在纸上的辅助线，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锋利。

经过公告栏时，她看见运动会的报名表还贴在那里，顾清川的名字旁，1500米的项目被人用红笔圈了圈——是体育委员催报名时画的，当时全班都在起哄让他参加，只有赵砚秋把篮球拍得震天响，说"书呆子跑不动"。

顾清川的脚步在公告栏前停了停，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苏枕月忽然发现，他的手指在"1500米"那几个字上虚虚地划了划，像在描摹什么。风卷着片枯叶从他们脚边飘过，落在赵砚秋的名字旁，像句没说出口的话。

晚自习的灯光亮起来时，苏枕月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夹进了那片银杏叶。旁边还放着顾清川给的演算纸，附加题的辅助线被她用红笔重新画过，延长BC至点D的线段，像条通往终点的跑道。

窗外的月光爬上纸面，在"顾清川"三个字的笔迹上投下淡淡的影。苏枕月忽然想起他冲过终点时扶着栏杆的样子，白色背心在夕阳里泛着光，像朵在风里倔强绽放的花。她拿出铅笔，在银杏叶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跑道，起点处写着"开始"，终点处画了颗星星，像他系得方方正正的鞋带结，认真得让人心里发暖。

秋季运动会的呐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