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抱歉，我洗不掉自己的心

排练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残留的琴音和弦乐手收拾乐器的细碎声响。

　　走廊明亮的灯光有些晃眼，许疏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沉稳地走向琴房方向。只有垂在身侧、握着乐谱的手指，指腹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硬质封面的边缘，仿佛要擦去某种无形的烙印。

　　那句“职责所在”出口时，平静得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然而，谢临那句沉甸甸的“谢谢”，连同那双深潭般眼眸里复杂难辨的凝视，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他预想的更持久、更深邃。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指尖点在乐谱上时，谢临手指那瞬间的蜷缩，以及随后乐句流淌出的、被精准点破后反而更加从容的韵律。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一种建立在专业基石上、被黑暗中的三分钟强行催化出的奇异共振。

　　他推开自己那间普通琴房的门，反手关上。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旧钢琴的漆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是熟悉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陈旧感。他走到钢琴前，目光落在琴盖的搭扣上。

　　没有犹豫。他打开了储物柜。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安静地躺在角落里。许疏将它拿了出来，指腹拂过细腻的绒面。他打开盒盖，那枚哑光的定制黑键再次暴露在光线下，冰冷、沉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旁边，是那张素白的卡片，「抱歉，我洗不掉自己的心。」字迹凌厉，却透着一股笨拙的孤勇。

　　许疏拿起那枚黑键。金属的冰冷触感瞬间渗透皮肤，那完美契合他手指旧伤的凹陷弧度，此刻清晰地传递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重量。

　　他走到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掀开琴盖。黑白分明的普通琴键排列着。他找到对应的黑键位置，指尖悬停。

　　阳光里，微尘无声地舞动。空气仿佛凝固了。许疏的指尖稳稳落下，将那枚特制的黑键，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原本的位置。冰冷的金属与温润的象牙白键并置，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他伸出右手。小指与无名指并拢，指腹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按在了那枚为他而生的黑键上。微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那凹陷的弧度完美地包裹住他指关节旧伤带来的微小凝涩，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契合与支撑感。

　　仿佛一道无形的电流，从指尖直窜心口。

　　与此同时，作曲系大楼顶层的独立工作室。巨大的落地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光线变得昏暗压抑。

　　沈河坐在宽大的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被纪明烛激烈批判过的那份大提琴协奏曲华彩乐段的谱稿。铅笔悬停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空气里，他那雨后青苔般微凉湿润的Omega信息素，此刻却透出一种异常黏稠的滞涩感，如同被厚重雾气笼罩的沼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谱稿上那些复杂的跳弓、双音和急速换把标记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纪明烛愤怒又憋屈的脸，她身上灼热的松木信息素带着攻击性的压迫，以及那句“他懂什么”的回响，像针一样扎在他脑海里。

　　他承认那段华彩对演奏者提出了极高的技术要求，近乎苛刻。但音乐需要这种极致，需要将演奏者逼到极限，才能迸发出超越技巧本身的生命力。他相信纪明烛的能力，更相信她对音乐的热爱足以支撑她跨越这道障碍。

　　可她的反应……那种Alpha式的、被挑战权威的愤怒和急于证明的急躁，像一堵厚厚的墙，隔断了她去理解他谱面之下真正想要表达的情感内核。

　　她只听到了“反人类”的指法，却听不到那音符背后汹涌的、近乎绝望的渴望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