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排练

几天后，学院为筹备一场重要的交流演出，安排了一次跨系的室内乐排练，曲目是勃拉姆斯的《F小调钢琴五重奏》。当许疏拿着乐谱推开指定排练室的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临已经坐在钢琴前。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侧脸线条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他正低头看着谱架上的乐谱，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悬在琴键上方，似乎在默奏。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琴房争锋时的锐利，没有后台黑暗中的狂暴，也没有传闻流言带来的审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此刻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平静，底下翻涌着许疏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有探究，有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指挥。”谢临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波澜。

　　“谢首席。”许疏颔首，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钢琴旁边的指挥位。他将乐谱放在谱架上，动作流畅自然。空气中，属于谢临的雪松信息素收敛得极好，只剩下一种清冽的余韵，如同冬日清晨松针上的薄霜。

　　其他几位弦乐手陆续进来，排练开始。

　　许疏拿起指挥棒。他的目光扫过乐谱，也扫过钢琴前那个挺拔的身影。当他的视线落在谢临搁在琴键上的右手时，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谢临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精确的美感。许疏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能感受到那枚为他定制黑键的冰冷触感和完美契合的弧度。

　　“第一乐章，开始。”许疏的声音打破了排练室的寂静。指挥棒抬起，落下。

　　钢琴沉稳而富有张力的和弦率先响起，奠定了整个乐章深沉内省的基调。谢临的演奏精准而富有层次，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思考的重量。许疏的指挥手势清晰而克制，引导着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声部交织、对话。

　　排练进行得异常顺利。谢临的钢琴部分技术无可挑剔，对作品的理解也极为深刻。许疏的指挥则像精准的舵手，掌控着整体的航向和细微的情绪波澜。两人之间没有言语交流，只有音乐在流淌，通过音符、节奏和呼吸微妙地传递着信息。

　　在一个需要钢琴与弦乐群进行密集对话的乐段，许疏敏锐地察觉到谢临右手的动作在某个快速轮指经过句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那凝滞极其短暂，甚至没有影响音符的清晰度，但许疏捕捉到了。

　　他不动声色。在乐段结束后的短暂休止，许疏的目光落在谢临的右手上，声音平静地响起，如同在讨论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第47小节，钢琴右手进入前的休止，可以再‘呼吸’长半拍，给弦乐群的余韵留出空间，也让后面轮指的进入更从容。”他一边说，一边用指挥棒在谱架上那个小节处轻轻点了一下，动作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