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米歇尔修道院的钟声在暮色中敲响第十二下，铛——铛——，每一下都像砸进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维多利亚·德·蒙特罗塞尔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摩挲着木制窗框，听到最后一声钟鸣时，她叹了口气，又错过了晚祷时辰。
她将粗糙的羊毛手篷裹得更紧了些，啪嗒啪嗒地赤脚踩过城堡西侧结霜的玫瑰丛。寒意顺着脚底直往上窜，荆棘划破苍白的脚踝，细小的血珠渗出来，在雪地上蜿蜒成一道道猩红的痕迹。十五年来，她对这种疼痛早已麻木——从父亲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中失踪，母亲被指控使用巫术烧死的那日起，这座位于塞纳河左岸的蒙特罗塞尔城堡就成了镀金的囚笼。
“以圣弗洛拉之名，小姐，您又去了禁林？”
维多利亚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把嫩黄色的白屈菜，声音淡得像风：“我去采了些白屈菜。修道院药圃的都被采光了。”
老女仆玛尔塔站在后厨门口，举着牛脂蜡烛，烛光在她皱纹深处跳动，映得那双浑浊的眼睛忽明忽暗。一股芸香与薄荷混合的气味飘了过来，维多利亚皱了皱鼻子，今晚又是这个老巫婆当值。自从去年秋天玛尔塔在伯爵夫人指使下，在她枕套里缝入颠茄叶后，她就学会了辨认每一种可能致幻的草药气息。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月光透过高窗洒下，将她斗篷下摆沾染的暗蓝色泥浆照得清清楚楚。整个蒙特罗塞尔领地上，只有禁林深处的仙女池畔才会有这种颜色的黏土。但玛尔塔只是扯出一道皱巴巴的笑容：“老身这就去禀告伯爵夫人，说小姐需要些……白屈菜茶安神。”
待老女仆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螺旋楼梯尽头，维多利亚立刻冲向东塔的居所。石墙上历代祖先的画像在月光中注视着她，那些用金粉勾勒的玫瑰纹章仿佛在阴影里扭曲成了嘲弄的脸孔。奔跑间，藏在贴身衬衣里的金属物件撞击着她的肋骨，发出细微的叮当作响。
橡木门刚闩上，维多利亚就迫不及待地掏出那个青铜圆盒。月光洒在盒盖上，纠缠的玫瑰与蔷薇浮雕竟开始蠕动起来，像是被春风吹拂般缓缓舒展。三小时前在林中初见此物时，它明明锈迹斑斑，宛如废铁，此刻却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以圣母玛利亚之名……”少女颤抖的手指抚过盒盖中央的拉丁铭文：“玫瑰记忆，蔷薇心血，双生归一。”
咔——一声轻响，铜盒自动弹开，猩红丝绒衬垫上躺着一朵用月光石雕琢的玫瑰，花蕊处嵌着一颗泪滴状的红宝石。维多利亚的指尖刚触碰到宝石，整朵石雕花突然迸发出刺目的强光。
剧痛瞬间袭来，仿佛有人将烧红的烙铁按在她左手腕内侧。她踉跄后退，撞翻烛台，蜜蜡蜡烛滚落在地，啪的一声。她低头看去，自己的手腕上浮现出一个发光的印记——白玫瑰与红蔷薇藤蔓纠缠，花茎化作毒蛇噬咬着彼此的花冠。
“终于醒了，花语者。”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维多利亚惊恐地环顾石室，挂在墙上的绣帷剧烈晃动起来。十二世纪先祖留下的《玫瑰之战》挂毯上，原本静止的骑士们突然策马奔驰，长矛顶端不再是惯常的三角旗，而是怒放的白玫瑰与红蔷薇。
“谁？”她紧贴石墙，腕间的印记灼烧般疼痛。
铜盒中的宝石玫瑰悬浮而起，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巴黎全景图影。但这不是她熟悉的巴黎——没有圣母院，没有卢浮宫，只有一片被银色河流贯穿的原始森林，林中矗立着十二座水晶塔楼，塔尖绽放着巨大的花卉虚影。
“圣殿骑士团建立之前，巴黎是花精灵的永恒之都。”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她的腕间印记传来，“你血脉里流淌着最后的花语者之力，维多利亚·德·蒙特罗塞尔。”
窗外电闪雷鸣。刹那间的惨白光芒中，维多利亚看见铜盒内层刻满神秘符号——正是母亲被绑上火刑柱那晚，用最后力气在空中画给她的图案。
暴雨倾盆而下，城堡主塔传来急促的钟声。这钟声不是寻常的警钟，而是蒙特罗塞尔家族世代相传的“玫瑰警讯”——意味着有携带王室纹章的重要人物到访。维多利亚匆忙将铜盒藏入地板暗格，转身时却撞进一片刺鼻的香水云雾中。
“我就知道。”伊莎贝尔·德·蒙特罗塞尔伯爵夫人用孔雀羽扇挑起少女下巴，“肮脏的血统终究会显露，就像你母亲那些……”
扇骨突然停在半空。伯爵夫人浅灰色的瞳孔急剧收缩，看见了维多利亚腕间正在褪去的双生花印记。
“圣弗洛拉的玫瑰啊。”贵妇人踉跄后退，真丝裙裾扫翻了一只彩绘陶罐，“玛尔塔！立刻去圣日耳曼修道院请卢卡斯神父！就说……就说家里出现了附魔现象！”
暴雨拍打窗棂的声音掩盖了维多利亚剧烈的心跳。伯爵夫人带着熏天香气仓皇离去后，少女跪在湿冷的地板上，突然注意到铜盒底部有一行极小的铭文：
“当白玫瑰染血时，红蔷薇将苏醒。”
远方的巴黎圣母院方向，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在这昼夜交替的时刻，维多利亚分明看见自己滴落在石砖上的血迹，诡异地被吸收入地缝，而缝隙中钻出几株肉眼几乎不可辨的白色小花——那是本该绝迹数百年的“记忆玫瑰”，传说能吸收人类情感的禁忌之花。
城堡前庭传来整齐的马蹄声。透过箭孔窗，维多利亚看见十二名披着绣金白袍的骑士在雨中静立，胸前的双十字纹章在闪电中泛着冷光——这不是王室使者，而是圣殿骑士团的秘密分队。
为首的骑士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肃穆的面孔。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精准锁定东塔窗口时，维多利亚腕间的印记突然再次灼烧起来。某种超越恐惧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被称为“卢卡斯神父”的男人，既能是拯救她的天使，也能是摧毁她的恶魔。
暴雨中，第一朵白玫瑰在城堡墓园悄然绽放。它的花瓣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仿佛预示着一个被封印数百年的秘密即将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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