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槐树把影子铺成块洗得发白的旧毯子,夏晚星背着半旧的书包,校服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她踢着颗小石子往前走,石子在石板路上磕出“哒哒”的响,像在数着她慢吞吞的脚步。
“夏晚星!”身后传来少年沙哑的喊声。她回头,见夏明宇背着黑色双肩包,校服拉链松垮地挂在腰间,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翘——他刚从高三晚自习出来,袖口还沾着点粉笔灰。“哥。”晚星停下脚步,声音轻轻的。
明宇几步走到她身边,视线扫过她磨得发亮的书包带,从口袋里摸出颗柠檬糖塞进她手心。糖纸在掌心硌出小小的棱角,晚星捏紧了,指尖泛起一点甜腻的期待。
快到家门口时,掉漆的木门后漏出争吵声,像没关紧的水龙头。爸爸粗着嗓子喊:“我不跑长途,你们喝西北风?”妈妈带着哭腔回:“明宇马上高考,晚星上初二,哪样不要钱?你就知道喝酒!”晚星的脚步顿住,手里的糖突然变得硌人。明宇把她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先推开了门:“爸,妈,我们回来了。”
客厅的灯坏了一只,剩下的那只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全家福都模糊了。照片里的爸爸还没那么多白发,妈妈抱着刚上小学的晚星笑弯了眼。而此刻,爸爸攥着空酒瓶站在茶几旁,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妈妈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围裙沾着没擦净的油渍。
“回来正好。”爸爸把酒瓶往桌上一墩,脆响吓得晚星缩了缩脖子,“晚星,去楼下买瓶二锅头,剩下的钱买零食。”他摸出张皱巴巴的二十块扔在茶几上,钞票滑到她脚边。
晚星没动。她盯着那二十块,想起上周妈妈给的十块钱,本想攒着给哥买高考后的烤肠。
“爸,”明宇开口,声音比平时沉,“晚星明天考试,我去。”他弯腰捡钱,转身要走。
“你站住!”爸爸扬手,晚星闭紧眼,却见明宇挡在她身前,后背挺得像老槐树最粗的枝桠。“爸,她还小。”
空气僵了几秒,妈妈突然转身,眼圈通红:“吵什么!明宇去学习,晚星回房写作业!”她把爸爸往厨房推,“你也进来,把酒瓶子扔了!”
晚星跟着明宇进了里屋。他的小房间里,书桌挨着床,墙上贴满篮球海报。“去写作业,别听外面的。”明宇把柠檬糖重新塞给她,“练习册买了吗?钱不够跟我说。”
晚星点点头,回了自己房间。书桌靠窗,巷口路灯的光透进来,在练习册上投下块小小的光斑。她翻开数学题,耳边却飘来厨房的低吵,像蚊子嗡嗡叫,搅得心慌。上周的噩梦又浮上来:她掉进黑洞,洞壁全是酒瓶碎片,爸爸在洞顶催她买酒,她怎么也爬不上去,惊醒时枕头湿了好大一片。
“哒、哒、哒。”窗玻璃被轻敲三下。晚星抬头,见明宇站在窗外,举着小小的手电筒往她房里照。光柱在天花板晃了晃,画出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晚星忍不住笑了,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手电筒的光不算亮,却像颗小星星,在这乱糟糟的夜里,给了她一点稳稳的亮。
巷口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晚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只知道窗外有哥的手电筒光,口袋里有颗没拆的糖,明天早上,奶奶会在巷口喊她吃热粥。
那些藏在争吵里的期待,像这旧巷的夜一样长,也像这零星的光,微弱,却没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