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方独自在营地边缘站立片刻,目光掠过远处连绵的营帐,最终落向吴老夫人所在的主帐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心绪,迈步朝着主帐走去
帐内,吴老夫人正由侍女服侍着喝药,张临意侍立在一旁。见到唐方进来,吴老夫人放下药碗,示意侍女退下,目光温和地看向她
唐方上前,对着吴老夫人郑重地抱拳行礼,声音清晰地说道

“晚辈愿意随张大侠一同,送风公子前去。”
吴老夫人闻言,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唐方脸上,似乎在倾听,也在观察

唐方继续陈述理由,语气恳切

“风公子为了保护吴老夫人不顾一切,这样的侠义,让晚辈心中十分敬佩,所以希望我可以尽些绵薄之力,更何况晚辈是女子,可以很细心地照顾病患。”
她顿了顿,补充道

“在路上,也可以帮到张大侠很多的忙。”
说完,她目光分别看向吴老夫人和张临意,带着询问与期盼
张临意看向吴老夫人,等待她的决断
吴老夫人沉吟片刻,目光在唐方清冷却隐含忧色的脸上停留
她能感受到唐方话语中的真诚,也理解她刚刚失去至亲弟弟,或许是想通过帮助他人来转移一些悲痛,或寻求一种寄托
她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唐姑娘既有此心,老身自然感激。多一个人照应,风少侠路上也多一份安稳。那……便有劳唐姑娘了。”

唐方再次行礼,心中稍定
事情既定,她便准备告辞,去收拾行囊
“唐姑娘。”就在她转身欲走时,吴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唐方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来,吴老夫人看着她那双清澈却隐有锋芒的眼睛,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却字字清晰:“你心思单纯,不善作假,是个善良的姑娘,无论如何守住本心为好。”
这番话,长辈对晚辈的谆谆告诫,又似乎带着某种看透世情的洞察
守住本心……
她恍惚间,眼前似乎浮现出另一张苍老而威严、却因伤痛折磨而日渐憔悴的面容——她的父亲,唐门长房家主,唐尧舜

蜀中唐门,深宅内院,药香弥漫的房间
唐尧舜身穿黑色的寝衣,半倚在床榻上。他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汁,凑到嘴边,勉强喝了几口,眉头因那苦涩而紧锁
刚放下碗,一阵剧烈的咳嗽便猛地袭来,他佝偻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青白
守在门外的唐方听到动静,心中一惊,立刻推门而入

看到父亲痛苦的模样,她眼中满是心疼,快步上前,扶住父亲因咳嗽而颤抖的身体,让他靠得舒服些,自己则坐在床沿,用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爹,是伤势又发作了吗?”
唐方声音带着颤抖
待咳嗽稍歇,唐尧舜长长地喘了几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无奈,叹息道:“爹爹当年被燕狂徒在五行山一战中重伤,如今,没有别的法子了,或许只有……”

“爹爹是说……《忘情天书》?《忘情天书》可以一试?””
唐方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神色忧虑

“可是燕狂徒早就匿迹江湖了,我要去哪里找到他?”
唐尧舜看着女儿担忧焦急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也未必一定要找到燕狂徒,如今《忘情天书》重现江湖,只要有江湖事一窍不通门的玉知了,多半会知道。”

闻言,唐方倏然站起身来,眼中燃起希望,语气坚定

“爹,我去寻江湖奇物,敲开一窍不通门,求玉知了开口。”
唐尧舜望着女儿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心中既感欣慰,又充满了复杂难言的酸楚与愧疚
他微微点了点头,又是一声深长的叹息:“方儿,咱们唐门亲眷也要遵循弱肉强食的法则,爹爹是家主,我们一系才受人尊重,倘若爹爹手伤的消息一旦泄露出去……”
他闭上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长房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再次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唐方,那眼神中,有沉重的嘱托,有殷切的期盼,更有身为父亲却不得不将重担压于女儿肩头的深深无奈与心疼:“方儿,辛苦你了。”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唐方心上
长房的安危,父亲的性命,全都系于那本虚无缥缈的《忘情天书》之上。从那一刻起,寻找天书,便成了她肩上不可推卸的责任,成了她必须坚守的“本心”

吴老夫人的告诫,与父亲的嘱托,在唐方脑海中交织回荡
是的
守住本心
她的本心,从不是单纯的游历江湖,更不是与萧秋水纠缠不清的暧昧情愫。她的本心,是守护长房,是救治父亲,是找到《忘情天书》

这次护送风朗寻医,或许正是一个机会。风朗是萧秋水的朋友,而萧秋水是浣花剑派的核心人物
接近风朗,或许能让她更自然地留在萧秋水身边,继续探查《忘情天书》的线索
同时,风朗重伤,也给了她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离开吴家军大营,摆脱可能因唐柔之死而带来的过多关注与哀伤,继续自己的任务
想到这里,唐方眼中的迷茫与悲痛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她抬起头,看向吴老夫人,虽然未再多言,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唐姑娘?”张临意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唐方定了定神,看向张临意
张临意沉稳地吩咐道:“你且先去备行囊,我们稍后再风公子的帐内碰面吧。”
她点了点头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出了主帐

左丘超然猛地将几件衣物塞进包袱,动作粗重,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决绝。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血丝,唐柔染血倒下的画面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
邓玉函他刚从萧秋水那里过来,知道老大此刻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自责中,左丘超然这般莽撞,无异于雪上加霜
帐帘被猛地掀开,萧秋水一步踏了进来,周身笼着一层压抑的寒意。他眼眶泛红,显然是强忍着情绪

“左丘!你干嘛去?”
左丘超然动作一顿,脖颈上的青筋跳动了几下,却没回头,反而加快了手上的速度,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他背对着萧秋水,肩膀微微颤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

片刻,他猛地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抬头时眼中泪光与狠戾交织

“老大,别拦着我,我要去给唐柔报仇!”
萧秋水没有立刻扶他,只是背对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在竭力平复翻涌的气血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悲痛地看着跪地不起的左丘超然呵斥道

“你想怎么报?”

杀回浣花,见一个权力帮就杀他一个!”
左丘超然几乎是吼出来的,涕泪横流,悲愤欲绝

“然后呢?”
萧秋水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左丘超然愣住了。然后?他脑子里只有一片血红的复仇烈焰,从未想过“然后”。杀光了眼前所见之敌,然后呢?面对闻讯赶来、更多更精锐的权力帮高手?

邓玉函站在帐门边,看着左丘超然悲痛欲绝的模样,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唐柔之死,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左丘超然不过是第一个被这沉重压垮、想要不管不顾发泄出来的人
帐内的死寂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萧秋媃掀帘进来,她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被外面的争吵惊动了
看到帐内情形——跪地痛哭的左丘、面色铁青背对众人的三哥、眼眶红红的邓玉函,她心下一沉,放轻了声音
“你们……怎么了?”

没人回答。萧秋媃看到萧秋水转过来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着痛楚、怒意和深深的疲惫,她明白这是在训斥左丘超然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左丘超然身边,柔声道
“超然,先起来。”

她伸出手搀扶,左丘超然被她搀扶,僵硬地站了起来,却依旧低着头,拳头紧握
萧秋媃转向萧秋水,试图缓和气氛
“三哥,你干嘛呀?有话好好说嘛。”


“你别管!”
萧秋水打断她,语气生硬。他现在心绪纷乱如麻,既要压抑丧友之痛,又要稳住可能崩溃的兄弟,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妹妹的撒娇
萧秋媃被噎了一下,看着他更加冷峻的侧脸,委屈漫上心头,眼眶也微微红了

萧秋水的目光重新锁定左丘超然,胸口起伏

“左丘,我不想看着你也被奸人害死,我不想再少一个兄弟。”
这句话他说得极重,带着不容错辨的痛心
左丘超然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泪水终于滚落,砸在地上

“可是老大……我不甘心……”
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力与愤懑
我不甘心……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秋水心上
唐柔临死的样子仿佛还在他的眼前,浣花剑庐外层层叠叠的权力帮包围圈,萧家岌岌可危的现状……这恨,这痛,这无力感,他如何能甘心?他比左丘超然更不甘
萧秋媃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如刀绞。权力帮……那是她的夫家,有她牵挂的夫君和年幼的女儿
浣花……是她的娘家,有她的父母兄长和自小长大的记忆。两边都是至亲,两边却兵戎相见,杀得你死我活
她站在中间,只觉得心被活生生撕扯成两半,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垂下眼睫,泪珠无声滑落
萧秋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深沉的悲恸与自责

缓步上前,声音低哑

“我也不甘心……遇上你们的时候,老大发誓说,要护好所有人。”
他抬眼,目光逐一扫过左丘超然、邓玉函,最后落在妹妹含泪的脸上,那里面满是沉痛

“可是老大并没有做得到……”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起来

“兄弟们,冲动是没有用的,那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要把这个仇人给揪出来,给死去的兄弟们,还有唐柔报仇。”
邓玉函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哽咽道

“可是老大,权力帮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了,我们想要报仇,该怎么做?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萧秋媃听到“权力帮”、“康出渔”的名字,紧握的拳头发抖。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我回权力帮!”

帐内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我去找李沉舟问清楚!我要他撤回围攻萧家的人马!”

萧秋媃语气急促,眼中含着泪光
“至于伤及唐柔的康出渔……我有令牌在手,权力帮内部分的一些人,未必不能动用!我自然有办法对付他!”


“不行!”

萧秋水一步上前,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萧秋媃吃痛

“你不能回去!秋媃,你清醒一点!你出来两天,李沉舟会怎么想?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会怀疑你的忠心,怀疑你与我们勾结!李沉舟是什么人?他会听你的吗?你回去,只会更危险!”
他一口气说完,眼中满是焦灼与担忧
萧秋媃被他攥着手腕,愣在原地。三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心头那点孤注一掷的火苗,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更深的痛楚
她紧咬下唇,泪水再次涌上
萧秋水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强忍泪水的模样,心猛地一抽
他松开手,转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拭去滚落的泪珠,声音放柔,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

“秋媃,哥哥知道你现在比谁都难过。看错人,信错人,这不是你的错……”
是他这个做哥哥的无能,没能保护好家,也没能保护好妹妹,甚至让她陷入如此两难的痛苦境地
父亲让他别让妹妹为难的叮嘱犹在耳边,可他终究还是让她伤心落泪了
萧秋媃的眼泪落下,心里的痛楚无处宣泄
萧秋水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低声道

“别怕,有哥哥在。这个仇,哥哥一定会报。一定会。”
左丘超然看着相拥的兄妹,满腔的悲愤似乎也稍稍冷却,转化为更深的沉痛与同仇敌忾

“我们现在就回援萧家,赶快解萧家之困,就能越快杀尽权力帮,给唐柔报仇。”
邓玉函也振作精神,接口道


“海凛剑派虽相隔甚远,但我们黔西这一支毗邻川锦,我现在就回去,求爹爹出手。”
左丘超然点头

“曲剑池伯伯也在剑庐,我现在就去曲家求助,那曲家姐妹也能多叫些锦西朋友。”
萧秋水放开妹妹,看向两位兄弟,眼中含着泪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危难时刻,方见真情。他深吸一口气
左丘超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略显陈旧的酒葫芦,双手递给萧秋水,声音有些发哽

“老大,这是我最喜欢的酒,你留着喝吧,照顾好自己。”
萧秋水放开妹妹,看向两位兄弟,眼中含着泪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萧秋水接过那尚带体温的酒葫芦,指尖微颤。他知道,这不仅是酒,是兄弟的牵挂,更是临别托付的沉重情谊
他看向左丘超然和邓玉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

“兄弟们,你们一路小心,以免再遇到康出渔这个小人。”
提到康出渔,邓玉函忍不住恨声骂道

“说起这个人,真是让人齿寒!居然做权力帮的走狗!枉我们叫了他们这么多年的康叔叔!”
左丘超然面色阴沉,低声道

“家中长辈说他为了激发观日一剑的寒皓石的全部威力,苦修冰寒心法,内息如冰,还要我学他的心志坚毅,真是不可思议。”
左丘超然沉吟片刻,千言万语也不知该说什么,再次说道

“老大,咱们说好了,咱们这就动身,早日给唐柔报仇!”
左丘超然和邓玉函齐齐拱手,深深看了萧秋水兄妹一眼,转身,大步地走出营帐
帐内,又只剩下萧秋水与萧秋媃兄妹二人
本章完...

大家元旦节快乐(๑^o^๑)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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