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雨再落时,沈念已经敢在校道上自然地牵住陆沉舟的手了。
梧桐叶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碎了一整个秋天的梦。
陆沉舟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校服口袋里,指尖勾着他无名指上的银戒打转,“下个月竞赛,紧张吗?”
沈念摇摇头,另一只手晃了晃怀里的复习资料,纸页上还沾着他昨晚做的笔记,“有学长给的押题卷,不怕。”
他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带着雀跃,像只刚学会炫耀的小兽。
陆沉舟想起上周帮他整理错题本,少年趴在旁边啃桃子,果汁顺着下巴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浅黄的渍痕,却还嘴硬说自己做题时很专注。
“那就好。”
陆沉舟停下脚步,转身帮他理了理被风吹起的围巾,“考完带你去吃城南的糖炒栗子,好不好啊?”
沈念眼睛一亮,踮起脚尖往他脸上凑了凑,飞快地亲了下他的唇角,转身就跑,“拉钩!”
少年的身影在雨幕里蹦蹦跳跳,溅起细碎的水花。
陆沉舟摸着自己发烫的唇角,忽然觉得这缠绵的秋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省赛的考场设在学院的阶梯教室,沈念攥着笔袋走进来的时候,手心沁出的薄汗把笔袋捏出了褶皱。
前排突然传来轻敲桌面的声音,他抬头,正对上陆沉舟看过来的目光。
对方作为学生会代表来协助监考,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胸前别着“巡考”的牌子,指尖在讲台边缘轻轻点了点——那是他们之前私下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别紧张”。
沈念悄悄松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的草稿纸印着淡蓝色的格纹,他指尖划过纸面时,忽然想起昨晚陆沉舟帮他压题的样子。台灯暖黄的光漫过摊开的习题册,对方圈出易错点的红笔在纸上划过,偶尔抬头看他走神,就会用笔杆敲敲他的额头:“又在想什么?”
“想学长以前竞赛是不是也这么难。”
他当时咬着笔杆嘟囔,视线落在陆沉舟手背上——那里有道浅淡的疤,是高中时帮他抢回被抢走的笔记本,和人推搡时被桌角划的。
陆沉舟闻言笑了笑,伸手揉乱他的头发:“我当年可比你紧张,怕考不好,没法给你当榜样。”
“加油,相信你自己。”
开考铃声刺破回忆,沈念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
前面的基础题还算顺利,直到最后一道附加题跳出来,他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题干冗长的描述像团乱麻,几个关键公式在脑海里打转,却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思路。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卷面上晃眼。
他下意识地抬头,正看见陆沉舟从过道走过,鞋底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他心上。
对方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投来的目光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鼓励,像大一时无数次帮他别好碎发时那样,稳得让人安心。
沈念忽然想起那本被陆沉舟写满批注的错题本。某页右下角,对方用小字写着:“遇到卡壳的题,先回到题目本身找线索,就像迷路时,先看清脚下的路。”
他闭了闭眼,重新聚焦在题干上。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先拆解已知条件,再把相关公式列出来,像搭积木似的一点点拼凑。
当最后一个推导步骤落下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响,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却有种豁然开朗的轻快。
交卷时,陆沉舟刚好站在讲台旁收卷。沈念把试卷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两人同时顿了顿。
“感觉怎么样?”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应该……还行。”沈念的耳朵有点热,视线落在对方手背上的疤,忽然笑了,“至少比上次模拟考顺。”
陆沉舟接过试卷的手指顿了顿,随即也笑了,眼底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我就知道你可以。”
走出考场时,秋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
沈念望着湛蓝的天空,忽然很想跑起来——不是因为考试结束的轻松,而是因为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总会有人在终点等他,手里或许还提着他爱吃的甜甜圈,像无数个过去的日子那样,把温柔的期待藏在每一个细节里。
最后一项答辩结束那天,沈念抱着厚厚的论文集站在教学楼前,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发梢,满头红发像是被阳光亲吻过,泛出恰到好处的光泽。
陆沉舟走过来时,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和一杯咖啡,递给他奶茶的同时,自然地接过了他怀里的论文集:“结束了?”
“嗯。”沈念吸了口奶茶,舌尖尝到淡淡的甜意,眼底亮得惊人,“老师说我答辩拿了优。”
陆沉舟低头看他,少年比刚认识时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些,却还是会在开心时微微踮脚,像只邀功的小兽。
他伸手揉了揉沈念的头发,指腹擦过红发:“早说了没问题。”
天刚蒙蒙亮,陆沉舟就敲开了他的宿舍门,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豆浆油条。
沈念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只没睡醒的猫。
“省一等奖。”陆沉舟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教务处刚发的公示名单,沈念的名字赫然在列。
少年的瞌睡虫瞬间跑光了,抢过手机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突然扑进陆沉舟怀里,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我做到了!”
陆沉舟接住他,任由少年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像只撒娇的小兽。
他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见到沈念时,少年缩在病房角落,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幸好,幸好现在都不一样了。
“奶奶说给你包了饺子。”陆沉舟拍了拍他的背,“去洗漱,吃完早饭去医院。”
病房里的阳光比往常更暖,奶奶拉着沈念的手,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我们念念长大了,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沈念被夸得不好意思,往陆沉舟身后躲了躲,却被陆沉舟轻轻推了出去,“奶奶夸你呢,躲什么。”
奶奶看着两人互动,忽然叹了口气,“要是他妈妈还在,看到念念现在这样,该多高兴啊。”
沈念的动作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陆沉舟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地传过来,像在说有我在。
从医院出来时,沈念忽然说:“学长,我想去看看妈妈。”
“好,我陪你。”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
沈念蹲在墓碑前,把带来的白菊轻轻放在碑上,声音很轻,“妈,我考了省一等奖,奶奶身体也好多了,还有……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陆沉舟,阳光落在少年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念忽然笑了,“他对我很好,像你们以前对我一样好。”
陆沉舟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阿姨肯定对你的幸福感到高兴。”
“陆沉舟。”
“我在。”陆沉舟拿下自己的围巾,系到沈念的脖子上,仔仔细细的整理好。
“你怎么从来都不问我为什么不提爸爸啊?”
“我觉得,”陆沉舟微微低头,目光温柔的注视着沈念,“如果你想说,肯定会告诉我的。”
“对不对?”
“嗯。”
沈念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寒假来得很快,沈念跟着陆沉舟回了家。
陆沉舟的家是栋老式的小洋楼,院子里种着腊梅,冷香顺着风飘进屋里。
陆奶奶端着刚煮好的汤圆出来,笑着往沈念手里塞了一碗,“快吃,热乎乎的。”
沈念咬了一口汤圆,芝麻馅甜得恰到好处,像陆沉舟给的糖。
他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陆沉舟,对方正低头喝汤,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侧脸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陆沉舟便察觉到沈念的目光,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晚上,两人挤在一间房里。沈念躺在陆沉舟身边,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说:“学长,谢谢你。”
陆沉舟转过头,借着月光看清他眼里的认真,“谢我什么?”
“谢谢你找到我。”沈念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安静的夜,“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像颗没人要的星星,在天上孤零零地飘着,是你把我摘下来,放在了温暖的地方。”
陆沉舟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不是我找到你,是你自己朝着光走过来了。”
沈念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
陆沉舟听着怀里均匀的呼吸声,低头看着少年恬静的睡颜,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未来了——有温暖的家,有喜欢的人,有平淡却安稳的日子。
年后开学,陆沉舟成了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
沈念也成了大三的学长。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少年了,会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会在陆沉舟来看他时,笑着跑过去牵住对方的手。
沈念正和陆沉舟走在落满樱花的校道上,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他抬头看向陆沉舟,对方正低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沈念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陆沉舟,有你真好。”
樱花落在两人发间,像一场温柔的雪。陆沉舟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嗯,再好都是我们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