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时候

隔音玻璃外，云絮正将商务区的摩天楼分割成碎片。我缩在办公室的藤编椅里核对企划书，忽然听见指纹锁弹开的轻响。吕逸端着白松露拿铁走进来，衣袖掠过我发梢时散开苦橙与雪松的味道——是今晨我随手搁在玄关的新香水。

"董事会把人工智能峰会的发言调到了开场环节。"他抽走我指间的钢笔，笔帽残留的体温在金属表面结成细小水珠，"需要重新调整的七处过渡段，我已经标黄。"

落地窗滤进来的光线在他睫毛上淌成琥珀色的河，我望着其中浮动的尘埃粒子，突然想起十五岁那个雪天。他在走廊尽头摘下灰格纹围巾裹住我冻红的耳朵，羊毛纤维扎得脸颊发痒，呼出的白雾把"下周换我值日"这句话氤氲成绵软的云。

成年人的博弈比少年时代锋利得多。凌晨两点我们瘫在会议室地毯上啃冷掉的可颂，投影仪蓝光里漂浮着未闭合的财务报表。"税务风险第三项。"我戳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当年你往我课桌塞薄荷糖的时候，能想到有天会联手做这种百亿规模的并购吗？"

他忽然倾身过来摘掉我的珍珠耳钉，温热的指腹碾过耳垂残留的压痕。这个动作带着某种久远的熟稔，像早已排练过千百次的舞台剧片段。十七岁春末的保健室，他也曾这样取下我松脱的发绳，青木瓜香气混着碘伏味道攀上他挽起的衬衫袖口。

"晚宴要换这条古董琉璃项链吧？"他变戏法似的从西装内袋抽出天鹅绒盒子，链扣坠着威尼斯冰裂纹蓝琉璃，"配你新染的珍珠灰发尾正好。"

我放任他冰凉的手指在后颈游走，任由呼吸渗入彼此交叠的剪影。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出焦虑的圆弧，我们却同时笑起来——此刻他无名指划过我脊椎的弧度，与初三那年他隔着三排座位抛来的橡皮擦抛物线惊人重合。

电梯镜面倒映着两个被高定套装包裹的疲倦灵魂，数字跳到地下车库时他突然说："明天去把天文馆包场吧。"金属门开启的嗡鸣中，他指尖轻轻勾住我的小拇指，"像小时候那样，给仙女座大星云编新的传说。"

尾灯洪流里，车载电台突然流淌出披头士的《Yesterday》。吕逸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覆住我膝头颤抖的文件夹，体温透过羊绒裙熨烫着泛酸的胃部。霓虹在他侧脸投下游动的虹彩，恍若少年时被我们摔碎的万花筒，在十二年光阴里重组出新的棱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