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刀锋上的糖霜

画展后的几天，空气里仿佛都残留着那种被刻意点燃又悬而未决的张力。顾倾棠试图将自己重新埋入数据和文献里，但那句低语总在不经意间钻入脑海，伴随着耳廓残留的、若有似无的温热触感，让她心烦意乱。

周五下午，她刚走出图书馆，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来自K. Wolfe。

“停车场。现在。”

没有称呼，没有缘由，只有简洁到近乎粗暴的指令。

顾倾棠的心脏条件反射般地缩紧。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一种混合着抗拒和某种诡异顺从的情绪在心底拉扯。

最终，她还是转身，走向停车场。

黑色的轿车果然停在那里。凯瑟琳坐在驾驶座，车窗降下，她正戴着蓝牙耳机通话，用的是德语，语速很快，眉头微蹙，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务。看到顾倾棠过来，她只是用眼神示意她上车。

顾倾棠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依旧是她已经逐渐熟悉的、近乎“真空”的洁净气息，只有极淡的皮革味和一丝凯瑟琳身上清冽的体息。

凯瑟琳很快结束了通话，摘下耳机扔在操控台上，发动了车子。

“系好安全带。”她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顾倾棠的出现只是她日程表中一个既定程序。

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汇入午后的车流。方向却不是回公寓的路。

顾倾棠看着窗外掠过的陌生街景，忍不住开口：“教授，我们去哪里？”

“补充糖分。”凯瑟琳回答得言简意赅，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大脑高强度运转后需要葡萄糖。而你的脸色，”她极快地侧头扫了顾倾棠一眼，“白得像实验室里泡福尔马林的大脑切片。”

顾倾棠被这过于生动且令人不适的比喻噎了一下，瞬间没了追问的欲望。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安静雅致的街道旁，一家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欧式甜品店前。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精致蛋糕和巧克力，甜腻的香气仿佛能透过玻璃渗出来。

凯瑟琳利落地停好车，解开安全带：“下车。”

顾倾棠跟着她走进甜品店。铃铛叮咚作响，店内空间不大，布置得温馨复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黄油、糖和咖啡的混合香气。几个客人坐在角落低声交谈。

穿着围裙的店员热情地打招呼：“下午好，沃尔夫教授！还是老样子？”

凯瑟琳微微颔首，显然已是常客。她走到玻璃柜台前，目光精准地落在一款看起来极为浓郁、点缀着酒渍樱桃和巧克力碎的黑森林蛋糕上。

“一块黑森林。”她点了单，然后看向身旁的顾倾棠，扬了扬下巴，“你呢？”

顾倾棠的目光掠过那些过于甜腻精致的西点，最终落在菜单角落一行小字上：“请给我一份抹茶奶冻，谢谢。”那看起来是唯一清爽些的选择。

凯瑟琳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对店员道：“再加一份抹茶奶冻。带走。”

“好的，请稍等。”

等待的间隙，两人并肩站在柜台前，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凯瑟琳抱着手臂，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店内的装饰；顾倾棠则垂着眼，看着柜台里反光的玻璃，能隐约看到身边人清晰冷峻的侧影轮廓。

很快，两份甜品被打包好。凯瑟琳接过纸袋，率先转身出去。

回到车上，她将纸袋递给顾倾棠：“你的。”

顾倾棠接过：“谢谢。”

凯瑟琳则拿出她那块黑森林，直接就用附赠的小叉子切下一大块，送入口中。浓郁的巧克力、樱桃酒的醇香和奶油的甜腻瞬间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微微眯了下眼睛，像是极度享受这种强烈直白的甜味冲击，那神情甚至带上了一丝与她平日气质不符的、纯粹的愉悦。

顾倾棠默默地看着自己手里那份小巧的抹茶奶冻。浅绿色的奶冻盛在透明的塑料杯里，表面撒着一层细细的抹茶粉，看起来清新寡淡。

她揭开杯盖，用附带的小勺舀了一小块，送入嘴里。

清苦、微涩、随后才是一丝极淡的回甘。是她熟悉和喜欢的、属于东方的含蓄味道。

凯瑟琳几口就解决掉了小半块黑森林，似乎这才注意到顾倾棠几乎没动。她转过头，看着她小口小口吃着那看起来毫无滋味的绿色奶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那份东西，”她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看起来像苔藓培养基。能有什么味道？”

顾倾棠抬起眼，看向她。凯瑟琳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黑色的巧克力碎屑，与她平时冷峻的形象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味道很好。”顾倾棠平静地回答，“清甜不腻。”

“清甜？”凯瑟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甜就是甜，哪来的‘清甜’？你们东方人连对味觉的定义都这么模糊不清吗？”

她说着，忽然探过身，就着顾倾棠的手，极其自然地从她杯子里挖走了一大块抹茶奶冻，动作快得让顾倾棠来不及反应。

“我倒要尝尝这‘清甜’是什么……”她的话音在奶冻入口的瞬间戛然而止。

预想中甜腻的滋味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纯粹的、几乎没有任何缓冲的苦味和青涩感瞬间席卷了味蕾。

凯瑟琳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她猛地扭过头，抽出纸巾捂住嘴，似乎费了很大劲才勉强没有失态地吐出来。

“……这什么东西？！”她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仿佛被欺骗了一样，“这叫甜？这简直是……是草药！是苦土！”

顾倾棠看着她难得一见的、近乎孩子气的夸张反应，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和嘴角那点还没擦掉的巧克力屑，一直紧绷的心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悄悄爬上她的嘴角。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东方人管这个叫……‘自讨苦吃’。”

她顿了顿，看着凯瑟琳依旧难以释怀的表情，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罕见的、近乎狡黠的调侃：“看来您的味蕾，暂时还无法解码这种层次的‘甜’。”

凯瑟琳愣住了。

她看着顾倾棠嘴角那抹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的极浅笑意，看着她清亮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灵动光芒，像是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一丝缝隙，泄露出底下鲜活的春水。

那比任何甜腻的蛋糕都更具冲击力。

她脸上的嫌恶和控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专注的凝视。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发现了某种比复杂数据更有趣的谜题。

她缓缓地、用指尖揩去自己嘴角的巧克力屑，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顾倾棠的脸。

“是吗？”她开口，声音低沉了下去，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掌控感，却糅合了一丝新的、危险的兴味，“解码……”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顾倾棠握着塑料杯的手上，那眼神仿佛不是在看着一杯奶冻，而是在审视一件亟待破解的艺术品，或者……一个有趣的挑战。

“或许，”她慢条斯理地说，语调拖长，带着一种磨人的意味，“我只是需要更合适的……解码器。”

“以及，更多次的……尝试。”

她的目光重新抬起，锁住顾倾棠微微怔忡的眼睛，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车内，甜腻的黑森林蛋糕香气与清苦的抹茶味道交织碰撞，无声地划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味觉世界。

而某种新的、更微妙的东西，似乎在这一次失败的味觉共享中，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