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香水瓶的真空

酒会结束后，凯瑟琳的车内一片死寂。

引擎低沉的轰鸣取代了宴会厅的喧嚣，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形对峙的紧绷感。窗外流过的城市霓虹，在顾倾棠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凯瑟琳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黑暗中显得冷硬。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顾倾棠，仿佛刚才在酒会上那个将她半圈在怀里、宣示主权的人不是她。只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敲击方向盘的动作，泄露出一丝并未完全平复的、掌控局面的躁动。

顾倾棠紧紧靠着车门，尽可能拉开与驾驶座的距离。腰间仿佛还残留着那只手微凉而有力的触感，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那句低沉霸道的宣告。屈辱感、不安、还有一丝被强行纳入羽翼下的诡异安全感，在她心底混沌地翻腾。

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只想尽快回到自己那个安静、简单、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公寓。

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了公寓楼下。

“到了。”凯瑟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调子。

“谢谢教授。”顾倾棠低声道，手指飞快地解开安全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推车门。

“顾小姐。”

凯瑟琳的声音再次响起，让她动作一僵。

顾倾棠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她。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能听到空调系统细微的出风声。

“下周的数据分析，”凯瑟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得像是在布置最寻常的任务，“会用到底层实验室那台新进的服务器，运算量很大，可能需要熬夜。提前做好准备。”

公事公办的口吻。仿佛刚才酒会上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必要的、用于驱赶苍蝇的表演。

顾倾棠的心稍稍落回实处，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我知道了。”她低声回答，推开车门，快步走入公寓大楼，一次也没有回头。

黑色的轿车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驶离。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凯瑟琳没有再出现在她公寓楼下，也没有任何超出学术范围的联系。课题的推进占据了顾倾棠大部分时间，那些复杂的模型和庞大的数据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挡住了那些混乱的情绪和回忆。

她几乎要以为，一切都已经回到了正轨。那个吻，那句宣告，酒会上的插曲，都只是特定情境下偶然的偏离。

周五下午，她需要将一份整理好的初始数据硬盘送到凯瑟琳的公寓。这是之前就约定好的。

再次站在那扇门前，顾倾棠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情调整到纯粹的工作状态。她敲响了门。

“进来，门没锁。”里面传来凯瑟琳的声音，似乎隔着一段距离。

顾倾棠推门进去。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书房传来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客厅依旧带着那种被精心控制着的混乱感，但空气中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顾倾棠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那股总是浓烈地萦绕在这里、代表着凯瑟琳·沃尔夫存在感的“北境雪松”冷冽香气……变淡了。

非常明显地变淡了。

仿佛有人将这座空间里最强烈的一种色彩，悄然抽离了大半。

一种莫名的、诡异的好奇心驱使着顾倾棠。她没有立刻走向书房，脚步反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走向了客厅连接着的浴室方向。

浴室的门半开着。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洗手台。

台上依旧摆放着一些男士风格的护肤用品，简洁利落。但原本放在最显眼位置、那瓶设计简约的黑色“北境雪松”香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台面角落的垃圾桶。

那瓶几乎全新的、价格不菲的黑色香水瓶，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旁边还有几张揉皱的纸巾。瓶盖拧开，随意地丢在一旁，里面深色的液体似乎并未减少多少，但它确实被它的主人遗弃了。

像一个被突然终止的习惯。 一个被刻意抹去的印记。

顾倾棠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滞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垃圾桶里的香水瓶，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为什么？

是因为……她吗？

因为她那次在图书馆下意识蹙眉的躲避？因为她在那次打翻茶水后苍白隐忍的脸色？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攫住了她。那不是喜悦，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令人心悸的茫然和无措。

她想起林晚舟的警告，想起那件披在她肩头的大衣，想起长椅上那包精准递过来的枇杷叶茶，想起酒会上那只揽在她后腰的手……

凯瑟琳·沃尔夫，这个像精密仪器一样运转、习惯用绝对掌控来定义周遭一切的女人，正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笨拙地、却又无比强硬地……为她改变着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这比直接的掠夺更让她感到害怕。

“站在那儿干什么？”

凯瑟琳的声音突然从书房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扰的不悦？

顾倾棠猛地回过神，像是做坏事被逮到的孩子，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慌乱地转过身，看向声音来源。

凯瑟琳倚在书房门框上，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下身是休闲长裤，看起来像是居家工作的状态。她手里拿着一只马克杯，正看着顾倾棠，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探究。

她的目光极快地从顾倾棠泛红的脸颊，扫过敞开的浴室门，以及那个角落里的垃圾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数据硬盘带来了？”她问，语气平淡，仿佛那个被扔掉的香水瓶根本不存在。

“带…带来了。”顾倾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从包里拿出硬盘，走上前递过去。

凯瑟琳接过硬盘，指尖不可避免地与顾倾棠的相触。

这一次，顾倾棠没有像触电般缩回。她感受到对方的指尖微凉，干燥，却似乎……少了那股总是萦绕其上的、最具攻击性的冷冽香气。

只有一种更干净的、淡淡的皂荚味，混合着一丝极微弱的、属于皮肤本身的气息。

凯瑟琳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短暂的接触。她没有立刻收回手，目光落在顾倾棠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秒。冰蓝色的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接过硬盘，转身走回书房。

“下周一早上，我要看到初步分析结果。”她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恢复了工作模式的冷静。

“好的，教授。”顾倾棠低声应道。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浴室那个角落。

垃圾桶里，那瓶被遗弃的“北境雪松”静静躺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

而她自己的心，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荡开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

空气中，那变淡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原有香氛，与一种无形的、正在悄然滋生的新的张力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

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