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办公室的阴影

周一，暴雨过后的天空洗练如镜，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校园里的每一片叶子都照得翠绿发亮。但这份明亮并未完全驱散顾倾棠心底那点因周五雨夜而残留的、晦暗不明的悸动。

她站在凯瑟琳·沃尔夫教授办公室门外，手里拿着已经初步完成的模型设计草案。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微的折痕。

深吸一口气，她抬手敲门。

“进。”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顾倾棠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百叶窗没有完全拉起，阳光被切割成狭窄的光带，斜斜地投在深色的地毯上，大部分空间仍沉浸在一种昏暗的静谧里。空气中弥漫着比以往更浓的咖啡味，还混杂着一种……淡淡的、醇厚的酒香。

凯瑟琳教授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电脑后，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她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只晶莹的威士忌杯，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下杯底浅浅一层。

窗外的阳光过于强烈，映得她的背影成了一个修长而孤直的剪影，周身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疲惫感，甚至是一种与她平日强势形象格格不入的寥落。

听到开门声，她并没有立刻转身。

顾倾棠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眼前的凯瑟琳教授，褪去了课堂上的凌厉锋芒和学术讨论时的咄咄逼人，显露出某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瞬间。

她甚至能看到对方衬衫肩线处一丝不易察觉的褶皱，以及挽起袖子下小臂皮肤上的一道旧疤痕，很淡，却破坏了那份完美的冷硬感。

“教授？”顾倾棠迟疑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凯瑟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被唤醒。她缓缓转过身。

阳光恰好掠过她的侧脸，照亮了她眼底些许不易察觉的血丝，以及眉宇间一层浅淡的倦色。她的目光落在顾倾棠身上，冰蓝色的眸子似乎比平时更沉、更暗，像是藏着许多未宣之于口的东西。

“东西做好了？”她问，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微哑，听起来少了几分压迫，却多了几分……别的什么。

“是的，初步草案。”顾倾棠走上前，将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桌角——那里放着一瓶已经开了封的麦卡伦威士忌，旁边是一只干净的玻璃杯。

现在可是周一上午十点。

凯瑟琳没有立刻去看那份草案。她晃了晃杯中剩余的液体，冰块发出孤独的碰撞声。她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看着楼下熙熙攘攘、充满活力的校园。

“有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顾倾棠说，“站在这里看着他们，会觉得……很吵闹。”

顾倾棠沉默着，没有接话。她感觉此刻的凯瑟琳教授不需要回应，只需要一个听众。

“年轻，精力充沛，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分数和感情要死要活。”凯瑟琳嗤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嘲弄，不知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阴影是什么样子。”

她仰头，将杯中最后那点威士忌一饮而尽。酒精让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也让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更加深邃，像是暴风雨前沉寂的海面。

她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响，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顾倾棠，以及她带来的那份草案。

“希望你的模型，能比他们的烦恼更有深度一些。”她说着，走向办公桌，手指抚上那份还带着顾倾棠体温的纸张。

她的指尖似乎有些冰凉，不经意间划过顾倾棠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背。

微冷而略带粗糙的触感，让顾倾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是瞬间将手缩了回去，指尖微微蜷缩。

凯瑟琳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顾倾棠，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仿佛在评估她这过激的反应。

顾倾棠垂下视线，耳根微热。她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酒气，混合着雪松的冷冽，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不安的气息。

凯瑟琳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开始翻阅那份模型草案。她的阅读速度依旧很快，神情专注，偶尔会用指尖敲击某个节点，陷入短暂的思考。

办公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模糊声响。

顾倾棠的目光却无法从凯瑟琳身上移开。

她看着对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看着那双翻动纸张的、骨节分明的手；看着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处露出的、线条清晰的锁骨。

还有桌角那瓶醒目的酒。

眼前的凯瑟琳·沃尔夫，强大、掌控一切，却又在无人处独自饮酒，流露出与世格格不入的孤寂和一丝……难以捕捉的脆弱。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在她脑海中激烈碰撞，撕扯着最初那个单一而扁平的“可怕教授”标签。

她忽然想起那些关于“黑手党家庭”的荒谬谣言。此刻，她更愿意相信，这位教授内心深处，或许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沉重的过往。那阴影，远比学生们臆想的要真实和深刻得多。

“这里。”凯瑟琳忽然出声，用笔圈出草案中的一处，“这个变量的操作性定义不够清晰，容易产生歧义。需要更精确的测量指标。”

她的语气恢复了专业和冷静，仿佛刚才那个流露瞬间脆弱的女人只是顾倾棠的错觉。

“还有这里，跨文化效度的检验方法太理想化，考虑一下采用多层线性模型……”

她快速地提出修改意见，条理清晰，一针见血。那个强大的、不容置疑的沃尔夫教授又回来了。

顾倾棠收敛心神，认真记下每一个要点。

“就这些。”凯瑟琳合上草案，递还给她，目光恢复了一贯的锐利，“周三之前改好发给我。”

“好的，教授。”顾倾棠接过文件。

凯瑟琳重新走回窗边，拿起酒瓶，又往杯子里加了一块冰，却没有立刻倒酒。她只是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浸润冰块。

“出去吧。”她背对着顾倾棠，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倾棠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在她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凯瑟琳依旧站在窗前，阳光勾勒出她孤直的背影，手中的酒杯在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那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昂贵的地毯上，像一个被困在繁华之中的、孤独而骄傲的灵魂。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顾倾棠站在明亮的走廊里，却觉得心头仿佛也落下了一小片来自那个昏暗办公室的阴影。

她知道，她窥见了一丝真相。关于凯瑟琳·沃尔夫强悍外表下的裂痕。

而这裂痕，比完美的强大，更具危险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