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像一头被惊吓过度的巨兽，瘫在城市的中心。

夜幕低垂，破碎的玻璃门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书架倾倒如骨牌，书籍狼藉散落，文件飘零满地，活像被飓风蹂躏过。

白天的警报、恐慌和争相逃离，在这里留下了最赤裸的证据。

现在倒是安静得瘆人，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飘荡进来。

林枫躲在对面建筑的阴影里，心跳得又快又沉。

怀里那个铁盒硌着他，冰冷坚硬。那个在街头痛苦挣扎的急救员的脸，那双空洞却又似乎能穿透一切的眼睛，还有那句指向他灵魂深处的呓语——“像烧红的烙铁……在脑子里炸开了”——像附骨之疽般萦绕不去。

她感受到了我。

她是谁？

她是敌人，还是……别的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背后有没有人？会不会把我暴露了？

这种暴露在外的恐惧像针，时刻扎着他的神经。

他需要信息，更具体的信息——关于那个徽章，关于照片里那个女人。

而图书馆的资料库，尤其是那个只对内部人员开放的老式索引系统（虽然又破又慢，但胜在信息古老且未经网络篡改），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林枫压低身体，利用行道树和消防栓的掩护，飞快地穿过空旷的路口，如同鬼魅般闪进了图书馆残破的大门。

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他小心避开地上的书籍和倾倒的书架，在熟悉的布局中快速穿行。

目标明确：通往地下藏书库的员工通道入口。

越往里走，尘埃和纸张的气息混合着一种……隐隐的臭氧味？

林枫皱眉，没多想。他摸到走廊尽头的工具间门，掏出从管理员老张抽屉顺来的那串备用钥匙——谢天谢地这老习惯没变。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门后并非工具间杂乱景象，而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金属楼梯。

一股混合着纸张霉味和地底深层潮湿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这才是真正的入口。

楼梯深得看不到底。林枫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刺破浓稠的黑暗。

他沿着楼梯谨慎下行，铁质台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周围的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深色的砖体结构。

脚步声很轻，但回响在狭窄空间里，反而像在耳边放大。

林枫的神经一直紧绷着，总觉得暗处有无形的眼睛在盯着他。

怀里那枚徽章偶尔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凉的悸动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共鸣。

终于踏到底层的水泥地面。眼前是熟悉的景象：一排排顶天立地的老式金属书架，如同沉静的卫兵，沉默地矗立着，空气里陈年纸浆的气味格外浓重。

正前方远处，是老馆的配电室（入口锁着），旁边是中央空调机房（噪音较大），而他的目标，是位于侧翼的纸质档案索引室——那里有几台能脱机使用的内部电脑，能查很古老的信息。

索引室的门是厚重的防火隔音门。林枫用钥匙插进去，拧开。

门轴发出生涩的呻吟。

就在这时！

一种极其细微的、空气被高速物体划破的尖锐嘶鸣！

瞬间从林枫左侧后方、两排书架之间的黑暗死角里激射而出！

林枫浑身的汗毛在千分之一秒内全部炸起！那是对致命危险的原始感知！

快！

身体比思维更快！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狠狠地向右侧扑倒！

嗖！

一道冰冷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细影擦着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咽喉，钉进了对面厚重的防火门上！

“笃！”一声闷响！不是钉子，那东西几乎完全没入门板，只有一点极其黯淡的、几乎融入黑暗的尾端露在外面。

弩箭？！带消音的军用弩？！

林枫重重摔在地上，冰冷的混凝土地面撞得他肩胛骨生疼。

但恐惧瞬间压过了疼痛！他连滚带爬，就地翻滚，躲进旁边的巨大书柜底部阴影里。

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汗瞬间湿透内衣！

真的被伏击了！

那个急救员？还是……别的？

没时间多想！

“咻！” “咻！”

又是两道致命的嘶鸣！分别钉在他刚刚翻滚过的轨迹前方和侧面书架上！

力量巨大，铁皮书架外层的薄钢板都被穿透，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对方有夜视装备！而且位置刁钻，能交叉封锁！

林枫死死缩在书柜底部狭窄的安全三角区，大气不敢出。

怀里的铁盒冰冷，他能感觉到那枚徽章正在微微发烫！

不是错觉！

像被电流刺激！

同时，大脑深处那根晶种的神经也在隐隐作痛，似乎在警告危险逼近。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短暂的寂静比攻击更令人窒息。

林枫强迫自己冷静，像块石头一样紧贴地面。他在听。

脚步声？没有。

呼吸声？极其微弱，几乎不可闻，但……

左后方书架顶部！

一个极其轻微、仿佛猫轻轻踏在空纸箱上的声响！

对方在移动！

非常快！

目标是他的侧翼上方！

居高临下！

下一步就是覆盖性攻击！

跑！必须离开这狭隘的死角！目标：右前方那几台大型的除湿机！那里间隙大，能周旋！

就在他肌肉紧绷，准备玩命冲出的瞬间——

轰隆！！！

不是爆炸！

是整个地下空间里，靠近配电室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像是有万吨重的闸门被强行打开！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灼热的劲风携带着大量灰尘、细碎的石块、甚至零碎的电火花，猛地从那个方向席卷而来！

瞬间充满了空间！

灰尘弥漫！

电路短路导致本就昏暗的几盏应急灯疯狂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

地下空间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操！”林枫清晰地听到斜上方书架顶传来一声低沉、压抑的男性咒骂！

声音里充满了惊愕和被打断的恼怒！

不止一个人！

而且那声巨响……听起来不像是攻击他的这群人的手段？太粗暴，太…庞大了！难道是另一拨人？！

机会！

趁着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混乱与未知响动造成的短暂干扰，林枫顾不上灰尘呛入肺腑的刺痛，更顾不上思考那巨响的由来，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书柜底下爆射而出！

凭着对地形的最后记忆，压低身体，朝着除湿机方向狂奔！

“咻！”

凌厉的破空声紧追而来！

一枚弩箭几乎贴着他的小腿肚子射过！另一枚打在他身旁一个书架的金属边框上，迸出一溜火星！

林枫一个狼狈却异常实用的翻滚，堪堪躲进两台巨大除湿机的缝隙里！冰冷的金属外壳触碰到皮肤。

黑暗中，左后方书架顶和更远处一个位置（估计是后门入口方向）几乎同时传来急促的对讲机杂音，但因为那狂暴的混乱气流和电力中断，听不清具体内容。

能确定的是，对方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行动节奏被打乱了。

就在这时！

林枫刚刚藏身的除湿机后面，原本平整的、布满灰尘的水泥墙壁上，在黑暗与混乱气流的包裹下，一个极其诡异的事情正在发生！

墙壁本身并没有裂开！但是……

一个接近一人高的、由纯粹流动的、异常粘稠的暗红色烟雾构成的椭圆形“门”，毫无征兆地、安静地浮现出来！

烟雾缓缓地翻滚、旋转着，像是凝固的血液漩涡！

门洞内部深邃无比，透不出一丝光线，仿佛连通着绝对的虚无或地狱的最深处！

林枫的瞳孔瞬间缩小如针尖！一股难以言喻的、比之前几何光纹更古老、更污秽、更充斥着破坏欲的恶意和冰冷混乱的气息，像无数冰冷的触手，猛地从那暗红雾门里探出！直直地攫住了他整个灵魂！

“破…破晓…之…门……”一个极端恐惧、仿佛来自某个遥远角落的破碎低语，几乎是梦呓般，直接出现在林枫混乱的意识里！

像是某种被触发、深埋在晶种深处的禁忌名词！

恐惧！压倒性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比面对刚才狙击手时强烈百倍！

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那污秽的暗红吞噬殆尽！

“走！快走！！”林枫几乎是吼出来的！不是对别人，是驱使自己的双腿！

他完全不顾是否会被伏击者发现，手脚并用地从那狭窄缝隙里钻出，爆发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凭着感觉发疯般朝着档案索引室的防火门方向冲去！

只想离那个暗红色的死亡之门越远越好！

本能告诉他，那东西正在形成！

它是活的！它的目标是自己！

身后的黑暗里传来几声惊疑的低吼。

“那是什么鬼东西？！”

“别管！目标是——”

后面的声音被林枫甩开，淹没在他狂乱的心跳和脚步声里。

他用尽力气猛扑到索引室的防火门前！

上面还钉着一根深深没入的弩箭尾羽！

他没去拔！

也拔不动！

更没时间犹豫！他用颤抖的手掏出钥匙，狠狠插入锁孔，猛地拧动推开！

就在他闪身跌入索引室，反手要关上那扇沉重隔音门的瞬间——

他的余光瞥见了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

那个书架顶的袭击者，一个穿着类似图书馆员工制服、但明显干练利落的身影，正用一种扭曲人类关节的诡异姿势，倒挂在书架上！

手里端着一把结构复杂、带消音器和微光瞄具的狙击弩！

弩尖不是对准他林枫！

而是……对准了那个正在翻腾成型的暗红色烟雾之门？！

那个弩手，在阻止那东西？！

这荒谬绝伦的反转让林枫的大脑瞬间空白！

“砰！”厚重的隔音门被他用力关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背靠着冰冷沉重的门板滑坐在地，林枫剧烈喘息着，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外面……现在怎样了？

那个弩手……

那个暗红雾门……

他抹了把脸，强迫自己环顾这间不大的索引室。

一排老旧的档案柜，几台落满灰尘的CRT显示器台式电脑，还有……

林枫的视线猛地定住！

在房间最内侧的角落里！

那是……一个半嵌在墙里的、锈迹斑斑的巨大老式工业保险柜？！

看上去比普通金库门还要沉重结实！

上面没有任何标签，只有岁月留下的锈痕！

这玩意儿……以前好像没见过？

或者说，没留意过？

但更让林枫头皮发麻的是保险柜门上那唯一的一样东西：

一张贴在柜门中央的、巴掌大的黄色便利贴！

纸上是一行用非常熟悉的、曾经无数个日夜辅导功课的潦草字体写的字：

枫：

别怕。里面安全。用钥匙。

是老爸李牧的笔迹！

便利贴下方，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钥匙孔示意图？！

林枫猛地低头，看向刚才在混乱中被自己掏出来开门的钥匙串——是老张那串管理钥匙！他手指颤抖地在钥匙串上翻找……

没有！没有符合示意图的钥匙！

等等！

他猛地想起什么！手伸进口袋，掏出铁盒，打开！

那枚指甲盖大小、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凹槽和接口的……黑色芯片！

看着示意图上那个只有一个小圆孔的中心标记……

林枫的心脏像是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几乎停跳！

他看着那巨大的保险柜，又看看掌心冰冷的芯片。

这……是钥匙？！

这东西刚才直接烧了他一台电脑！

那这保险柜……

“轰——！！！”

一声远比之前地下闸门开启更猛烈、更震撼、仿佛整个地层都在哀鸣的沉闷巨响，带着强烈的冲击波，猛地从门外传来！

防火隔音门被震得嗡嗡作响！索引室顶部的灰尘簌簌而下！

伴随着巨响的，是某种非人的、极度痛苦的、仿佛无数血肉被强行撕裂碾压的混合咆哮，从那扇暗红雾门方向传来！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都清晰可闻！

完了！那东西成形了？！打起来了？！

林枫看着那厚重的、沉默的保险柜。

别无选择！

他咬着牙，把心一横！

捏着那枚烧过电脑的黑色芯片，手指带着微微的颤抖，对准保险柜门示意图上那个中心点，狠狠按了下去！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

咔嚓……

一声清脆悦耳、却带着某种沉重历史锈蚀被唤醒的……巨大机械锁簧转动声！

从保险柜厚重的门板内部传来，清晰得震动了整个索引室！

第4章 旧馆暗影

第4章旧馆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