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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阿季,随朕去

阿季,随朕去

>我是刘邦身边最卑贱的太监。

>没人知道他曾是我年少时走散的恋人。

>为寻他,我净身入宫,终于爬上龙榻侍奉。

>他抚着我残缺的身体轻叹:“早知是你,朕当年就该带你走。”

>后来他病重,吕后冷笑:“等陛下驾崩,第一个杀你这阉奴。”

>临终前,他忽然睁眼:“传旨...让阿季殉葬。”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帝王最后的残忍。

>只有我知道,他在用最狠的方式护我——黄泉路上,他仍要牵着我的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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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气氤氲,浓得化不开,沉沉压在未央宫寝殿的每一个角落。苦涩的气息混合着一种衰朽的、属于死亡的味道,无声无息地弥漫着,钻进鼻腔,压在心头。殿内巨大的铜兽炉里燃着上好的炭火,明明烧得通红,却似乎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我垂着眼,双手稳稳地端着那碗墨汁似的汤药。碗壁滚烫,灼着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楚,却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活物的感觉。我一步步走近那张巨大的龙榻,脚步落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没有一丝声响,像一缕幽魂。宽大的袍袖下摆拂过地面,寂然无声。

榻上的人陷在层层锦衾之中,曾经魁伟的身躯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架子,支棱着那身明黄的寝衣。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只有那双半阖着的眼睛,偶尔会闪过一点浑浊却依旧锐利的光,像即将熄灭的炭火最后不甘的挣扎。

我跪在榻边,动作熟稔得如同刻进了骨子里。微微倾身,小心地用银匙舀起一小勺药汁,凑近他干裂灰败的唇边。

“陛下,”我的声音放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殿内沉重的死寂,“进药了。”

他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虚浮地飘着,似乎在辨认什么。片刻,那枯瘦如柴、布满褐色老人斑的手,竟颤巍巍地从锦被下伸了出来。不是去接药碗,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攥住了我端着药碗的手腕!

那手冰冷得像一块刚从寒泉里捞起的石头,力气却大得惊人,指节突出,死死地钳着我的腕骨,几乎要捏碎它。滚烫的药汁在碗中猛地一晃,几滴溅出,落在明黄的被褥上,洇开几朵深褐色的花。

我纹丝不动,任由那冰冷刺骨的力道嵌入皮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安静地承受着,目光低垂,落在他那只青筋虬结、充满病态力量的手上。空气凝固了,只有他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声,撕扯着殿内的死寂。

“……阿季……”一个喑哑破碎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过朽木,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濒死的虚弱,却像一道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我的心上,瞬间鲜血淋漓。

是他。是他年少时唤我的名。

那一刻,沛县春日里灼灼的桃花,带着甜腻暖香的风,还有眼前这张早已被岁月和权欲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庞上,曾经飞扬跳脱、神采奕奕的模样……所有被深宫岁月强行压入骨髓最底层的画面,轰然炸开!

我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将所有翻江倒海的剧痛死死摁回深渊。

“陛下,”我的声音稳得听不出丝毫涟漪,轻轻挣了一下手腕,将那碗药稳稳放回一旁的矮几上,仿佛刚才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唤从未发生。然后,我用另一只手,极其缓慢而轻柔地,覆上他那只冰冷如铁、死死攥着我的手背。

指尖触及那粗糙冰凉的皮肤,如同抚过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终于聚焦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穿透皮囊的锐利。那锐利之下,又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茫然,痛苦,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墨色。

他手上的力道,奇迹般地松了。

“是你……”那嘶哑的气音里,翻搅着惊涛骇浪,每一个字都像从磨盘里碾出来,带着血沫,“……真是你?”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将他那只冰冷的手,连同我自己同样冰凉的手,一起轻轻放回温热的锦被之下。然后重新端起药碗,银匙再次递到他唇边。这一次,他没有抗拒。苦涩的药汁顺着银匙滑入他口中,他机械地吞咽着,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钉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要将我灵魂都看穿的审视。

“朕……记得……”他艰难地喘息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线污痕,“那……那枚草编的蚱蜢……你……还留着?”

我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银匙的边缘轻轻磕碰了一下瓷碗内壁,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立刻又被殿内沉重的死寂吞没。

“早扔了。”我垂着眼,声音平板无波,用一块洁净的软帕,仔细拭去他嘴角的药渍,“乡野的粗陋玩意儿,不值当污了陛下的眼。”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嗬嗬”声,像是笑,又像是濒死的呜咽。枯瘦的手指在被下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那声音更轻了,飘忽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迟来了几十年的悔意:

“……早知是你……朕……当年……就该……”话语被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他弓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明黄的锦被剧烈地起伏着,那点残存的生命力,在这痛苦的抽搐中飞速流逝。

我放下药碗,熟练地将他扶起一些,拍抚着他瘦骨嶙峋的背脊,感受着那薄薄皮肉下硌手的脊骨在掌下剧烈地耸动。等他好不容易平息下来,重新无力地瘫软在枕上时,脸色已是一片死灰,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他闭着眼,胸膛微弱地起伏,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那只枯槁的手,却从锦被下摸索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微弱的力道,轻轻覆在了我放在榻边的手背上。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沿着我的手背,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探寻意味。越过手腕,抚过小臂的布料,最终,那颤抖的指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终于触到了我左侧袖袍之下,那截空荡荡的、本该有手臂存在的地方。

那里只有柔软的衣料,包裹着一段残缺的虚空。

他的指尖停住了。像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一缩。随即,又带着更大的、无法形容的颤抖,固执地重新覆盖在那片虚空之上。他覆着那片虚无的袖管,手指痉挛般地收紧,仿佛想抓住什么早已消散在风里的东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疼……不疼……” 三个字,破碎得不成调,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血沫。他依旧紧闭着眼,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一滴浑浊的泪,无声无息地从那深深的褶皱里蜿蜒爬出,渗入花白的鬓角,消失不见。

我的手在袖中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唯有那尖锐的刺痛,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那一层近乎麻木的平静面具。喉头像被滚烫的炭块堵住,灼痛着,发不出一点声音。殿内只剩下他粗重艰难的喘息,一声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也敲打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就在这时,沉重的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一股属于椒房殿的、更加浓烈馥郁的熏香气息,裹挟着冰冷的空气,强势地涌入,瞬间冲淡了殿内苦涩的药味,也冲散了那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温情。

一双缀满珍珠的凤头履,踏着金砖地面,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绛紫的深衣,绣着繁复的云凤纹路,宽大的袖摆拂过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吕后并未看榻上垂死的帝王一眼,那双狭长锐利的凤目,像淬了冰的刀子,径直落在我身上。

我立刻抽回被他覆住的手,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迅速起身,退到榻边阴影里,垂首躬身,将存在感缩到最小。

吕后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仅仅一瞬,便移开了,仿佛只是掠过一件碍眼的摆设。她缓步走到龙榻前,俯视着那个曾经睥睨天下、此刻却只能苟延残喘的男人。殿内死寂得可怕,连刘邦那艰难的喘息声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逼得微弱下去。

“陛下,”吕后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金砖上,清脆而冷硬,“太子仁孝,朝务已渐次熟悉,陛下大可安心静养。”她的话,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听不出丝毫情绪。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吕后似乎也不在意他是否回应。她的目光,终于再次转向了我,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看待尘埃般的、彻底的无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猫捉老鼠般的冰冷玩味。

她微微倾身,凑近龙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我的耳中,也送入榻上那人可能尚存的意识里:

“待陛下龙驭宾天……”她刻意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却足以冻结血液的弧度,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我,一字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第一个要清理干净的,就是你这等秽乱宫闱、不知死活的阉奴。”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我的骨髓。秽乱宫闱。不知死活。清理干净。我的身体在宽大的太监袍服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死亡本身,而是那冰冷的宣判背后,所代表的吕后无边的恨意和她掌控一切的力量。

榻上,刘邦那微弱起伏的胸膛似乎停滞了一瞬。那只枯瘦的手,在被下猛地攥紧了锦褥,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剧烈地滚动。

吕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些。她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最后剜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宣判。然后,她优雅地转过身,绛紫色的衣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无声地踏出了寝殿。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亮与声响,也像关上了最后一丝生路。殿内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那浓得令人作呕的药味和衰朽气息,以及龙榻上那人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艰难的喘息。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死死压在心口。吕后那淬毒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在我脑子里反复灼烫。秽乱宫闱,清理干净……她甚至不屑于掩饰她的意图,只等那最后的时刻到来。我僵立在榻边的阴影里,手脚冰冷,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殿门的方向,那里曾是她离去的路径,如今却像一道通往地狱的闸门。

“呃……嗬……”一阵更加剧烈的呛咳从龙榻上爆发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粘稠的、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绝望。刘邦猛地弓起身子,枯瘦的脊背绷紧如弓弦,在锦被下剧烈地颤抖起伏。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扑到榻边,将他沉重的上身用力扶起一些,让他侧靠着我的手臂。他的身体轻得骇人,仿佛只剩下一把裹着皮的骨头,硌着我的臂膀。我一手支撑着他,一手慌乱地去够矮几上的温水杯盏,指尖都在发颤。

温热的清水勉强喂进去两口,更多的却顺着他剧烈起伏的嘴角和脖颈流淌下来,浸湿了明黄的寝衣领口。他咳得浑身抽搐,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的鬓发和我的袖管。那痛苦的声音,一声声,像钝刀割在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才渐渐平息下去,只余下喉咙深处拉风箱般破碎的“嗬嗬”声。他瘫软地靠在我臂弯里,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脸色灰败得如同蒙上了一层死气。他闭着眼,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沉寂下去。

我小心翼翼地将他重新放平在枕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这缕随时会熄灭的残魂。扯过干净的软帕,一点点擦拭他脸上、颈间冰冷的汗水和污迹。指尖触到他凹陷下去、毫无温度的脸颊,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荒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无法忽视的缝隙,涌出刺骨的痛楚。

就在这时,他那双紧闭的眼,倏地睁开了!

浑浊的眼珠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撑开,爆射出一种迥异于濒死的、近乎回光返照的骇人亮光!那光芒锐利得如同实质,穿透了殿内昏暗的空气,直直地、牢牢地钉在了我的脸上。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浓得化不开的痛楚,深入骨髓的疲惫,帝王最后的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干裂的唇瓣甚至渗出血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抽气声。

“陛下?”我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下意识地握住了他那只冰凉的手,试图给他一点支撑。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我,那眼神像燃烧的炭火,灼烫着我的灵魂。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那只枯瘦的手反手死死攥紧了我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指骨捏碎!那是一种无声的、绝望的嘱托,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如山的……告别。

紧接着,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两道燃烧的火炬,死死投向侍立在龙榻不远处的丞相萧何!那目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最后威严,一种濒死也要燃烧殆尽的疯狂指令!

萧何本就因吕后离去而苍白的脸,此刻更是血色尽褪,被这垂死帝王的骇人目光慑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躬身道:“陛下?臣在!”

刘邦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败风箱最后的悲鸣。他死死盯着萧何,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却异常清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死寂寝殿的字:

“传……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冰冷的空气里:

“——让阿季……殉葬!”

“殉葬”二字如同九天惊雷,裹挟着帝王最后的、不容置疑的疯狂意志,狠狠劈落在死寂的寝殿中!

空气瞬间冻结。

丞相萧何那张老成持重、见惯风浪的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死灰般的惨白。他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此刻只剩下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骇,瞳孔剧烈地收缩着,目光死死钉在龙榻上那个刚刚吐出这道残酷旨意的帝王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灰败的死气,看清他灵魂深处是否已被魔鬼占据。

侍立在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老内侍,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中捧着的拂尘“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跪下去,额头“咚”地一声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身体筛糠般抖成一团,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却连一声求饶或哀嚎都发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已攫住了他全部心神。

整个寝殿,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那巨大的铜兽炉中,炭火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爆响,在这片凝固的恐惧中,显得格外刺耳。

殉葬!让一个卑贱的宦官殉葬!这旨意本身已足够骇人听闻,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它出自一个垂死帝王之口,对象竟是此刻唯一跪在龙榻前、刚刚还在为他侍奉汤药的人!这已不是简单的残忍,而是一种彻骨的疯狂!

萧何的目光,终于艰难地、带着巨大的惊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缓缓移到了我的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不解,甚至是一丝冰冷的怜悯。仿佛在看着一个即将被碾碎的蝼蚁,一个被帝王临死也要拉入地狱的可怜虫。

然而,就在他目光触及我脸庞的瞬间——

我脸上没有任何被宣判死刑的惊惶、恐惧或绝望。没有愤怒的控诉,也没有卑微的乞怜。

只有一片奇异的平静。

那平静深不见底,如同暴风眼中心诡异的安宁。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兴起。我的脊背依旧挺直,跪在榻前的姿势没有丝毫改变。甚至,在萧何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在那瘫软在地的老内侍压抑不住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声中,我的唇角,竟极其缓慢地、极其清晰地,向上弯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

一个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死寂恐怖的氛围中,显得无比清晰、无比诡异、又无比……释然的微笑。

仿佛那一声冷酷绝伦的“殉葬”,并非索命的诅咒,而是……

我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惊骇的丞相,越过瘫软的内侍,越过这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未央宫,最终落在了龙榻上。

刘邦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我脸上。那双浑浊的、燃烧着最后疯狂的眼眸深处,所有的痛苦、挣扎、帝王的不甘与算计……都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疲惫到了极点的……安心。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但我看清了那口型。

他在说:“……等我。”

那只枯瘦如柴、冰冷刺骨的手,不知何时,竟再次从锦被下探出,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摸索着,寻找着。最终,他那冰冷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轻轻地、却无比准确地,覆盖在了我的手背上。

指尖冰冷,带着死亡的气息,却奇异地传递过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像最后一点余烬的温热。

我的手指,在他冰冷掌心的覆盖下,同样冰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翻转过来。

掌心向上。

反握住了他那双枯瘦的、即将彻底失去温度的手。

十指冰冷,紧紧交扣。

如同年少时沛县田埂上,那个懵懂而炽热的约定。穿过几十载血火离乱,穿过深宫高墙的禁锢,穿过生与死的巨大鸿沟,终于在此刻,以一种最惨烈、最不容于世的方式,重新……握在了一起。

他覆着我的手,那只枯瘦的手掌下,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脉搏微弱到几乎停滞的跳动。我的目光落在他灰败的脸上,落在他那微微翕动、无声唤着“等我”的唇上。

然后,我抬起了头。

目光平静地迎向丞相萧何那双依旧被巨大惊骇和不解占据的眼睛。我的声音,在死寂的寝殿中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穿透了这未央宫厚重的宫墙,穿透了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臣,阿季——” 我顿了顿,那两个字,仿佛带着沛县泥土的微腥和春日桃花的暖香,从灵魂深处唤出,“——领旨谢恩。”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心中,他那双冰冷的手,极其轻微地、最后地,收紧了一下。

紧接着,那一点微弱的力道,如同风中残烛,彻底消散了。

他覆着我的手,无声地垂落。

那双燃烧着最后疯狂与安心的眼睛,缓缓地、彻底地合上了。

寝殿内,只剩下铜兽炉里炭火最后的“噼啪”声,以及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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