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嘶” 烛油沿着烛壁缓缓流下,若如一道道血泪。烛油流尽灯芯难以维持燃烧,忽明忽亮。宸瑶略抬了抬头,颈肩早已酸麻。小卓子轻步上前,为宸瑶揉捻着肩膀,低声劝道:“陛下,夜已深,早些就寝吧。明日还要早朝呢。”话未尽,已有小太监将那快燃尽的蜡烛换了一根新的。
宸瑶正了正身子,将批好的奏折放到一边。
“现在是几更天了?”
宸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其实这只是她平静的时候的声音,她若是激动起来,那声音又会变得有些尖锐。有时候常常说着话就突然变音,这时在一旁听她讲话的大臣和宫人,总是装作若无其事,但宸瑶心里清楚,她在所有人心中都是怪物,只不过她顶着云国皇帝的冠冕,谁都不敢明面上嘲笑她,但是她每天晚上都能梦见他们嘲笑自己的声音?有时候宸瑶会忍不住的想杀人,杀光所有人。但她知道,她不能怎么做,她要做的是一个明君,是玔哥哥想要做的那种明君。
“回陛下,已是三更天了。”小卓子轻声回道。
烛火明亮,夜风中有缕缕清香,有点庭外樟木叶的清苦气息,也有些御清池中莲花的清甜香气。 不管是什么,都让她想起那个人。相思不觉,寸寸难安。
“今晚月色如何?”
“回陛下,月光皎洁,但今日是七月十四,月还未圆满,不如明日再赏吧。”
小卓子还未说完,便已觉不妥,陛下自金鳞关叛乱后,再未过过中秋,更不要提十五赏月。但话已出口,更何况在陛下面前,再无收回的可能。
“你待在朕身边这么久,难道不知道朕最厌恶的就是月满则亏。”宸瑶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但字语间的冷漠足以让小卓子心惊胆战了。
“小卓子知错。”他服侍宸瑶已久,知她不喜欢别人动不动便跪下,所以说完之后只是垂首敛足,立在一旁。
“林越” 宸瑶站起身,十指放在腰间揉捻了一番。
殿外走进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剑眉白发,腰间长剑,脚步落地无声。是那样的静谧和冷酷,似乎能和黑夜融为一体。
“臣在”,听声音倒是比他的形象更有温度,一听就知道是个少年郎。
“陪朕走走吧”
“遵命”
一君一臣前后相随走到了御清池,好一轮朗月当空,照的青石板路如白练一般,人影分明。夜风吹过,可听见树叶之间摩擦的悉索声。月色撩人,湖光浩荡,人处其中,难免生出悲凉之感。
当年若是金鳞关没有叛乱,
玔哥哥便是云国励精图治,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林越是在沙场上意气风发,纵马驰陈的大将军。
而她作为皇帝的胞妹,是当今文才傲世齐泊名的妻子。
但一切都变了,从那一晚开始。
宸瑶只恨不得将月氏人和陈氏一族,杀戮屠尽,用他们的献血和头颅祭祀亡灵。
转念又想到齐泊名,心中不免生出愧疚之情,他对自己情深义重,危难之时不惜假意投敌,只为能活着传递出消息。而自己大仇未报,却开始思慕他人。这样一想,不禁又恨又悔,又气又愧。
林越看出宸瑶神色有异,虽不知宸瑶和无琉的事,但也猜到她应是想起往事,心中伤痛,想要出言劝慰,却不知如何开口。
因为他心中的痛不比宸瑶少半分,只怕一开口不但没有安慰到宸瑶,反而激起自己心中仇恨,两个人就会像两只刺猬一样,想在对方身上取暖,却被对方的刺,扎的血肉模糊。
在大仇大爱面前,什么样的言语都是无力的。
“陛下,多思无益,保重龙体。”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就不要称我为陛下了”
“臣不敢”
宸瑶回头看了一眼林越,月光之下的他,白发玄衣,立于青石桥上仿若神人仙子。回想年幼时初见,他便是宸玔皇兄的贴身侍卫。年纪虽小,却武艺超群,眉宇间透露着一股傲气。那时候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思慕于他。
当年金鳞关叛乱, 林越为保玔哥哥的安全,冒充顶替他成为人质并设法将玔哥哥送回帝都。可惜玔哥哥虽然逃了出来,却在回程途中一病不起,还未到帝都便已去了。后来互送玔哥哥回来的人说,玔哥哥在病危之际一直记挂着林越,并让他们告诉父王不可以因为他已死就不去救林越,不然黄泉地府他死不瞑目。
但玔哥哥怕是做梦也没有找到,父皇怕各国诸侯知道他唯一的皇子死了,会以没有子嗣为由逼他改立诸侯的皇子为太子。而他的皇位也会变得岌岌可危,谁不想早点做皇帝,古就有为了早日登位谋杀亲父的,更何况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还不杀之而后快。
所以父王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他通告全国说宸玔皇子已经平安归来了,只是受到惊吓需要静养。然后在全国找寻神医妙方,为的是延迟我的生理发育,因为我和玔哥哥是双胞胎,年少时长的十分相似,那时我常常偷穿玔哥哥的衣服假扮他,可能父皇就是想起这点,才想出了这么个办法。父皇当年正值壮年,他觉得自己肯定还会有子嗣的,所以他告诉我,只要委屈我一两年就好,可惜世事难料。
而叛军因知道林越不是宸玔皇子后,十分恼火,但他们没有杀他,而是将他阉割再丢到城池下让他被人救起。满城皆知他的忠心和 残疾,他一夜白头。后来宸瑶再见到林越,他便带着面具了,他始终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的。而她自己,既要代玔哥哥死去,又要替他活下去。
先王为了让众人相信宸玔皇兄还活着,不惜将林越顶替皇兄被月氏人阉割之事,告知全国。虽是无奈之举,但实在是对他不起。后来父王驾崩后,凡朝中有人提及此事,不论是羞辱,暗讽的,还是无意,不明事理的。宸瑶都会寻个理由将那人削爵贬职,逐出京城。这样做固然是欲盖弥彰,但以宸瑶当年的御臣之术,这已是尽她所能了。宸瑶在领兵打仗上能力可谓天赋异禀。但在帝王心术上,实在是先天不足。
“随你……林越,若有一日,你我大仇得报,尽饮敌人颅血之后,你想做什么?”
“若有那一日,臣会向陛下辞官还乡,在瑜公主的坟旁盖一间茅草屋,在茅草屋的前面种上几棵桑树,后面种上青梅和枇杷,买三亩薄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真是让人羡慕,难得你有这份情意,相信瑜妹妹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可惜错过终究是错过了,情义再深也不能让死人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