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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终南雪与太极宫

钟南弈

武德九年的雪落得蹊跷,明明是四月,终南山的沟壑里却积起了寸许白。李长庚站在楼观台的青石板上,指尖捏着三枚铜钱,铜钱边缘被磨得发亮,是他十五岁那年,李世民从晋阳战场捎回来的战利品——据说原是隋炀帝御赐给骁果军将领的,上面还沾着未洗尽的血锈。

此刻铜钱在他掌心翻转,叮当作响,像极了太极宫偏殿里,李世民掷骰子时的动静。他闭着眼,听风掠过松针的声息,卦象在脑海里拆解成无数碎片:乾卦变爻,九五飞龙在天,却有一缕阴气缠在九三爻位,似是血亲之影。

“先生又在算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带着铁甲的沉响。李长庚不必回头,便知是李世民——只有他,会在楼观台的清修之地,带着一身沙场气闯进来,却又能把脚步放得这样轻,像怕惊扰了山间的雪。

他摊开手掌,三枚铜钱规整地列成一行,正面朝上。“秦王今日不该来。”李长庚的声音平得像终南山的冰,“卦象显示,有血光近身。”

李世民笑起来,伸手拍掉肩上的雪,玄色披风扫过石桌,带起几片未落的雪花。“先生的卦,十次里九次准,偏我来的这一次,总要失灵。”他凑近看那铜钱,指尖悬在上方,却不碰,“再说,若真是血光,躲在太极宫就躲得掉?”

李长庚抬眼。他比李世民小半岁,却总被人当成兄长。不是因为容貌——李世民的眉眼像极了窦皇后,英挺里带着温和,而李长庚的脸总像是蒙着一层雾,眼瞳是极深的墨色,看久了会让人想起终南山深处不见底的潭水。是因为他的性子,太静,静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人。

“太子府的人,昨日在朱雀街设了伏。”李世民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被尉迟恭打散了。”

李长庚的指尖在铜钱边缘摩挲,触感冰凉。“太子杨勇,哦不,李建成。”他微微一顿,似乎在修正一个无关紧要的错误。李世民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有时会突然叫错名字,或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仿佛脑子里装着另一套时间线。

“先生总是记不住这些。”李世民拿起一枚铜钱,在指间转着玩,“当年在武功县,你把教书先生的姓都记错了,还说他该姓孔。”

那是他们十二岁时的事。李长庚随师父在武功县结庐,李世民跟着母亲回外婆家小住。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整日抱着《周易》,一个舞着木剑,本该是两条平行线,却因为一场暴雨凑到了一起。

那天雨下得急,李世民把木剑忘在田里,回去找时,看见李长庚蹲在田埂上,对着被雨水冲垮的卦象发呆。“这是算什么?”他问。李长庚指着地上的残痕:“算出你会来,还会带一块烤饼。”李世民果然从怀里掏出半块烤饼,是窦皇后亲手做的。

从那天起,李世民总爱找李长庚。他教他骑马,看着他在马背上像块木板一样僵硬,却能精准地计算出马蹄落地的位置,从不摔下来;李长庚则教他看星象,告诉他哪颗星主刀兵,哪颗星主福禄。李世民听得半懂不懂,却记住了李长庚说“星象如棋局,落子无悔”时,眼里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悯的光。

“先生,”李世民忽然收起笑,“你说,要是……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李长庚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缩,这是他们相识以来,李世民第一次碰他。“先生的这里,”李世民的指尖还停在半空,“总是冷冰冰的。什么时候能热起来?”

李长庚没回答。他看着李世民转身离开的背影,披风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像一条正在游走的蛇。脑海里的卦象突然重组,乾卦的九五爻上,那缕阴气变得清晰——是齐王李元吉的影子,正举着刀,藏在太极宫的朱漆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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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长安,蝉鸣得让人心烦。李长庚站在玄武门外的槐树下,手里捏着一张字条,是李世民昨夜派人送来的,上面只有三个字:“已备妥”。

他抬头看天,日头正盛,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这些光影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个跳动的符号,组成了一幅乱卦。他知道,这是“革”卦,泽火革,变革之象,有血光,有新生。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长孙无忌。他脸上带着急色,见了李长庚,连忙拱手:“先生,秦王……秦王他已经带人入宫了!”

李长庚“嗯”了一声,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些光影上。“太子和齐王,应该从临湖殿过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菜色。

长孙无忌急得直跺脚:“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看这些!万一……万一有差池……”

“不会有差池。”李长庚打断他,“尉迟恭在临湖殿西侧设了伏,张公瑾守在玄武门,侯君集带的人,此刻应该已经控制了太极宫的侍卫。”他转过头,看着长孙无忌,“你只需记住,等会儿听到三声鼓响,就带东宫的人往玄武门这边来,不必真的动手,只需让太子以为援军到了。”

长孙无忌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李长庚的计策,用虚张声势来拖延时间,给李世民争取机会。他一直觉得这位李先生太过冷漠,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可此刻,看着他清晰地布置好每一步,才忽然明白,他不是冷漠,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些卦象和算计里。

蝉鸣声越来越响,像无数根针,扎在人的心上。李长庚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蝉鸣的夏日,他和李世民在武功县的河边钓鱼。李世民钓了满满一桶,他却一条也没钓到。不是技术不好,而是他总能算出鱼什么时候会咬钩,却总在那一刻,故意把鱼竿抬慢半分。

“你为什么总放掉它们?”李世民不解地问。

“它们的命里,不该此时死。”李长庚说。

李世民哈哈大笑:“先生就是想太多。钓鱼嘛,图个乐子。”他把一条最大的鱼递给李长庚,“这条给你,算你钓到的。”

李长庚看着那条鱼在他手里挣扎,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就算能算到,也未必能控制。就像此刻,他算准了李建成和李元吉会在今日入宫,算准了李世民会在这里动手,可他算不准,李世民的心里,是不是真的如他表现得那样坚定。

“咚——咚——咚——”三声鼓响,从玄武门内传来,沉闷得像敲在人的心上。

长孙无忌立刻带人往东门去,嘴里还念叨着:“先生保重!

李长庚依旧站在槐树下,手里的字条被他捏得变了形。他能听到玄武门内传来的喊杀声,能听到兵器碰撞的脆响,甚至能听到有人倒下时,骨头断裂的声音。这些声音在他耳边交织,却没有让他有丝毫动容。

直到一声熟悉的呼喊穿透嘈杂的声响,传入他的耳中:“李世民!”

是李建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绝望。紧接着,是一声弓弦响,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李长庚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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