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夜的鱼

入伏后的夜，闷得像口锅。李长庚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观星台的木窗关得太死，连风都透不进来。直到院墙外传来轻叩声，他才起身开门。

李世民拎着个木桶站在月光下，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蚊子包。“看我钓的鱼！”他把桶往地上一放，里面三条鲫鱼扑腾着溅出水花，“河里刚钓的，新鲜得很！”

李长庚皱眉。他师父是全真道士，从不沾荤腥，院里连只鸡都不养。“我不吃鱼。”

“我吃啊！”李世民毫不在意，熟门熟路地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灶台，又从包袱里摸出火石和铁锅，“我娘说，吃鱼聪明。你总看那些难懂的书，该补补。”

他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公子哥，架起锅，倒上从家里偷拿的菜籽油，刺啦一声，鱼下锅的香气瞬间漫了满院。李长庚站在廊下，看着月光把李世民的影子拉得很长，忽然想起白天算的卦——“遁”卦，亨小利贞，宜退避。可此刻，他却不想退。

鱼熟了，李世民挑了条最大的递过来，用树叶包着。“尝尝，我特意少放了盐，你应该能吃惯。”

鱼肉的嫩香钻进鼻子，李长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舌尖碰到鱼肉时，他忽然明白了师父说的“人间烟火”——不是书上的字，是油锅里的滋滋声，是少年脸上的汗，是此刻嘴里鲜得发甜的味道。

“你怎么不吃？”他看见李世民只啃饼，没动鱼。

“我娘说，好东西要给朋友留着。”李世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是我在这最好的朋友。

那天晚上，他们就坐在石头上，一个吃鱼，一个啃饼，听着院里的虫鸣，看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李世民说他将来要像父亲一样，骑马打仗，把天下的坏人都打跑；李长庚则指着天上的星，告诉他哪颗星主丰收，哪颗星主平安。

“你说，将来我当了大将军，你给我算打仗能赢不？”李世民忽然问。

李长庚望着紫微垣的方向，那里的帝星被云遮了半颗。“不用算。”他说，“你想赢，就能赢。”

李世民笑得更欢了，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几乎碰到一起。“那你得一直陪着我，给我看星象。”

夜风带着草香吹过来，李长庚没回答，却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木桶里的鱼已经不扑腾了，月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层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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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三年的秋来得陡，一场霜打蔫了院里的菜。李长庚正在晒药草，忽然听见山下传来马蹄声，比平时急得多。

李世民跳下马时，脸上没了往日的笑，玄色短打换成了素色孝服。“我娘……”他声音发颤，眼圈通红，“我娘走了。”

窦氏是突发急病，从发病到咽气，不过三天。李长庚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蔫下去的少年，忽然想起半月前算的“丧门星动”，当时只以为是远方亲戚的事，没放在心上。此刻才明白，原来有些卦象，是算给自己身边人的。

他转身回屋，从木箱底翻出张黄纸，用朱砂画了道“安魂符”。师父说过，这符未必真能安魂，却能给活人个念想。

“这个……”他把符递过去，声音有些涩，“能让你娘走得安稳些。

李世民接过符，手指抖得厉害，没拿稳，符掉在地上，被风吹得贴在泥里。他忽然蹲下身，双手抱住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伤的小兽。

李长庚从没见过他哭。在他眼里，李世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摔了跤不哭，被先生罚了不哭，此刻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蹲下去，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受惊的小动物。

“我以后……没有娘做的饼了。”李世民哽咽着说，“也没人给我糖吃了……”

李长庚的心忽然像被什么揪了一下，有点疼。他想起窦氏那双温和的眼睛，想起每次去送药时，她总会塞给自己些吃的，说“长庚瘦，要多吃点”。

“我给你做。”他脱口而出，“我会做……蒸饼。”

其实他不会。他只会煮白粥，还是跟着药书学的。可看着李世民抬起的泪眼，他觉得，自己能学会。

那天下午，李长庚真的学着做了蒸饼。面和得太硬，里面忘了放酵母，蒸出来像块石头。李世民却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好吃。”他说，嘴角还沾着面渣。

李长庚看着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比符纸管用——是一句笨拙的安慰，是一块硌牙的饼，是此刻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

离京前一天，李世民来告别，身上的孝服还没脱。“我要跟父亲回太原了。”他塞给李长庚一把木剑，是他平时练手的那把，“这个给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李长庚回赠了一本自己抄的《步天歌》，上面画着他标好的星图。“想我的时候，就看天上的星。”他说。

李世民走的那天，李长庚没去送。他站在观星台的最高处，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山路尽头，手里捏着那把木剑，剑柄上还留着少年的温度。风吹过，带来山下的消息，说太原那边战事紧，李渊将军正率军平叛。

他摊开手，掌心是昨晚画的符，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写着“平安”二字，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祝福。至于未来的路会怎样，他算不出来，也不想算了。他只知道，那个说要当大将军的少年，会带着这道符，走向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