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就到了学校,比平时早了整整四十分钟。她不是来早读的,也不是来补作业的,她是来搞事的。
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叶辰轩正低头贴值日表,手指压着纸角,一点一点抚平褶皱。那张纸是他亲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班级、日期、任务分得清清楚楚。柳如烟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人认真起来的样子特别碍眼。
她深吸一口气,拎着书包冲过去,故意在拐角猛地一拐,肩膀狠狠撞上他手里的粉笔盒。
“哎呀!”她叫得比谁都大声,顺势往后一退,“对不起啊叶大学霸,我没看见你站这儿。”
粉笔撒了一地,叶辰轩蹲下去捡,眉头都没皱一下。柳如烟趁机伸手,一把撕下值日表最上面那角——那里正好写着她的名字。
纸片在她手里被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然后她当着他的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反正你迟早要重写,我帮你省点时间。”她拍了拍手,语气轻飘飘的,“别谢我。”
叶辰轩直起身,校服袖口沾了点粉笔灰。他看着她,眼神冷得像早上的风,但一句话没说。
柳如烟挺直腰板走开,心里却有点发虚。她昨晚梦见自己弹琴的时候,对面楼顶那个人一直站着,手里举着手机,像在录像。醒来后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越想越烦。
她不需要那种沉默的注视,也不需要什么修好的联动杆、藏在照片里的童年。她要的是吵架,是互扔粉笔,是放学路上你追我赶地斗嘴。
这才对劲。
可现在,她撕了张纸,对方连火都不发,反倒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耍赖的小孩。
她甩了甩头,走进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摔。
——她不信他能忍一整天。
结果她错了。
下午第一节课前,新值日表贴出来了。
柳如烟刚走到公告栏前,就听见旁边有人憋笑。
“快看快看,柳如烟的名字被画满了骷髅头!”
她眯眼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整张值日表被重新排过,颜色分类,字体比昨天还工整。而她的名字,在接下来整整七天的排班里,天天都有任务。更绝的是,每一栏旁边,都画了一排手绘骷髅头,密密麻麻,像在诅咒她。
她正要骂人,忽然注意到“化学实验室”那一栏的骷髅头有点不对劲。
其中一个,头上歪歪地戴着一顶向日葵发卡,花瓣还是黄色的,和她校服后背那朵一模一样。
她手指一抖,差点把书包带子扯断。
“笑死我了,叶辰轩这是记仇记到骨子里了吧?”
“谁让他值日表被撕了,班主任说要查监控,结果发现是柳如烟干的,俩人一起被罚扫实验室一周。”
“啊?那不是要天天见面?”
柳如烟咬着后槽牙走开,心里却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她不怕罚,她怕的是他明明生气,却偏偏在细节里藏点别的东西。
放学铃一响,她第一个冲进化学实验室,想抢在叶辰轩之前把事情搞大。
门一推,他已经在了。
穿着校服,袖子卷到小臂,正蹲在柜子前整理药品。听见动静,他头都没回。
柳如烟冷笑一声,走过去,故意把试管架碰倒。
“哐当”一声,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她叉腰站着:“哎呀,手滑了,不好意思啊。”
叶辰轩放下手里的瓶子,转身看她,眼神平静得不像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像这玻璃,又脆又麻烦?”她盯着他,“整天偷偷摸摸拍我,藏我照片,修我钢琴,现在又在这儿装模作样?你到底想干嘛?”
他没回答,只是默默蹲下,开始用手捡碎玻璃。
柳如烟站在那儿,忽然有点后悔。
她本来是想看他炸毛的,想听他反驳,想让他像以前一样冷冷地说“你神经病”。
可他不吵,不闹,连语气都没变。
她越看越气,抬脚就要走,却听见他“嗯”了一声。
“你等等。”
她回头,看见他从玻璃渣里捡起一张泛黄的纸片,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一半。
她眯眼一看,愣住了。
那是她初三物理竞赛的试卷。
满分。
她记得那天她考完出来,林夕月也在考场外,笑着对她说:“你真厉害,我都错了一道大题。”她当时挺得意的,回家还跟妈妈炫耀。
可这张试卷,怎么会在这儿?
她走过去,一把抢过来。
背面有字,是叶辰轩的笔迹,写得有点用力,像是憋了很久才落笔:
“其实你比她聪明。”
她手指猛地一抖。
“她”是谁,不言而喻。
柳如烟盯着那行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想骂他多管闲事,想说你凭什么替我比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抬起头,发现叶辰轩正看着她,眼神不像挑衅,也不像安慰,倒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藏这干嘛?”她声音有点哑,“翻我档案?偷我试卷?你是不是还有我小学成绩单?”
“不是偷。”他低声说,“我在旧档案室找值日记录,翻到的。”
“那你干嘛不扔了?”
“……忘了。”
“撒谎。”她冷笑,“你就是变态,从小到大就喜欢偷偷摸摸盯着我,是不是我上厕所你都记着时间?”
他没反驳,只是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声哗哗响,他低着头,校服领口松了一扣,露出一截脖颈。
“你要觉得恶心,”他擦着手,“我现在就去告诉老师,说这周打扫我一个人来。”
“你敢?”
“怎么?”
“你敢甩手不干,我就去广播站播你半夜爬楼顶偷拍我的事!”
他停下动作,抬眼看着镜子里的她:“那你播吧。”
空气一下子静了。
柳如烟咬着嘴唇,忽然觉得这场架吵得特别没劲。
她低头又看了眼试卷,那行“其实你比她聪明”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发烫。
她把试卷折好,塞进校服内袋,转身就走。
“喂。”他在后面叫她。
她脚步一顿。
“明天值日,七点。”
“谁要七点来?八点才开始上课!”
“我说七点。”他声音不高,但很稳,“别迟到。”
她回头瞪他:“你谁啊你,还管我时间?”
“你再摔东西,”他指了指地上的玻璃渣,“下次我就真不捡了。”
她翻了个白眼,推门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风吹得窗户轻轻晃。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试卷,又展开看了一眼。
背面那行字,墨迹有点晕,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
她把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笔袋最里层,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输入一行字:
“叶辰轩,你画骷髅头的时候,手不会酸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删了。
又打:
“向日葵发卡是谁想出来的?幼稚。”
删了。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
“明天七点,别以为我会准时。”
她点下发送,却发现根本没加他好友。
她盯着“对方未开启接收”那行小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倒扣在掌心,转身往楼梯口走。
刚到拐角,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她回头,叶辰轩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深色手帕,正低头擦手。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块手帕,角落绣着星星。
她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可走到楼梯一半,她又停下来,从笔袋里摸出一张便利贴,撕成小块,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然后折成纸飞机,往楼下扔。
纸飞机晃晃悠悠飞了一段,掉在三楼走廊。
她没看结果,快步走下楼。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八分,化学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柳如烟背着书包,嘴里嚼着面包,大摇大摆走进来。
叶辰轩已经在了,正蹲在地上擦地。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旁边一桶清水往她这边推了推。
她走过去,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两副橡胶手套,扔了一副给他。
“给你。”她说,“别一会儿又用手捡玻璃,搞得像苦情剧男主。”
他接过,低头戴上。
她拿起拖把,沾了水,开始拖地。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快七点半时,她忽然停下。
“喂。”
“嗯。”
“你昨天……是不是在我家楼下站了很久?”
他手一顿,继续擦地:“没。”
“撒谎。”
“我没站。”
“那你手机为什么拍到我?”
“……路过。”
“凌晨两点路过?你当我是傻子?”
他终于抬头,看着她:“那你呢?你为什么弹《小星星》?”
她一愣。
“你明明知道我会听见。”他声音很轻,“你还留了橡皮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站起来,把拖把放进桶里,水珠顺着杆子往下滴。
“你要是不想让我看见,”他说,“就别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