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总说东华帝君为凤九守了两百年的孤寂,饮够了两百年的悔恨,可谁又真正细想过,那两百年里,凤九在凡间的日子,何尝不是一场无人问津的凌迟。
她本是青丘最受宠的帝姬,生来便该是云端上的人物,踩着十里桃花的落英,听着四海八荒的朝拜。可那段日子里,她只是个无名无姓的凡人女子,抱着嗷嗷待哺的白滚滚,在人间烟火里辗转漂泊。住过漏雨的茅屋,尝过断炊的窘迫,夜里哄着孩子时,还要提防着周遭探究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对“未婚生子”的指指点点。她不敢回青丘,不是不想,是不能。青丘的脸面,狐族的规矩,还有那“未婚先孕”四个字压在肩上,像座无形的山。纵然家人再疼她,可四海八荒的悠悠众口,从来都对女子更苛刻。她是尊贵的帝姬,却要在凡尘里藏起尾巴,连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做不到,这份委屈与难堪,又该向谁诉说?
再往前数,东华帝君未与她大婚便行了夫妻之事,于情或许是情难自禁,于理却终究是亏了她。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可跳出帝君的光环,这般“先斩后奏”,何尝不是一种霸道的轻慢?他是天地共主,习惯了随心所欲,可她是青丘的小帝姬,她的名声,她的清白,本应被郑重呵护,而非在名分未定前便落了人口实。
更别提那场荒唐的大婚。红绸绕梁,喜乐喧天,她穿着繁复的嫁衣,坐在空旷的大殿里,从晨曦等到日暮,从满心欢喜等到心灰意冷。四海八荒的宾客都看在眼里,青丘的脸面被掷在地上,而她凤九,成了整个三界的笑柄——那个被东华帝君弃之不顾的新娘。往后无数个日夜,只要她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些看似无意的眼神,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她那时才多大?按人间的算法,不过是个尚未成年的少女,却要独自扛下这泼天的羞辱,任那些唾沫星子在她身上烧出一个个洞。
世人总说东华帝君爱得深沉,为凤九剜心取血,可凤九的痛,又何曾少过?
当年她还是只小狐狸,藏在帝君身边,眼睁睁看着他对姬蘅嘘寒问暖,那份“岁月静好”里,没有她的位置。她只能缩在角落,舔舐着自己那点卑微的欢喜,看着心上人对别人温柔,那种痛,是藏在皮毛下的针,密密麻麻,扎得人喘不过气。
凡间历劫时,她是小九,为了助他渡劫,亲手伤他的心,于凤九何尝不是另一种痛入骨髓的伤心呢?
后来在梵音谷,东华帝君允诺姬衡频婆果,姬衡在她面前炫耀,字字句句都在说“帝君心里有我”。她看着那枚果子,像看着自己被碾碎的希望,明明心里已经痛得麻木,却还要强撑着笑意,说一句“恭喜”。那种剜心般的失落,又岂是旁人能体会的?
大婚前夕,燕池悟带着琉璃杯去找东华,他竟为了那昔日的“承诺”,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凤九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那瞬间的心寒,比坠进冰窟还要冷。她不是不痛,只是习惯了将痛藏起来,藏在看似洒脱的笑容背后。
直到大婚那日,她独自一人坐在铺满红妆的大殿里,听着外面渐渐散去的人声,看着红烛燃尽成灰,那份从期待到绝望的落差,才是最痛的一刀。没有血,没有伤口,却能让她的整颗心,在那场喜庆的红里,寸寸成殇。
凤九的痛,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细水长流的凌迟。她爱得那样勇敢,那样炽热,却也因此,痛得那样深,那样沉。世人只见东华的两百年孤寂,却忘了,凤九的两百年凡尘,三万年岁月里,那些藏在笑靥下的泪,那些咽进肚子里的苦,从来都不比任何人少。
原来这世间的痛,从不是只有剜心那一种。有些痛,是文火慢炖,是钝刀子割肉,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被碾碎,却无能为力。凤九的两百年,她的每一次隐忍,每一次退让,每一次强颜欢笑,都是藏在东华帝君光环下,无人细品的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