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云深不知处的檐角。方许攥着那张系统给的灰扑扑的符纸,指尖被冷汗浸得发滑。符纸触到衣襟的刹那,化作一道微暖的气浪裹住她,连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都淡了几分——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那层淡青色的结界。
竹林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后颈发寒。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时,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到一棵老竹后,连呼吸都憋成了细弱的游丝。直到那素白的身影走远,她才敢继续往前挪,鞋尖碾过枯叶的轻响,在这静夜里都显得格外刺耳。
龙胆小筑的院门就在眼前了,竹编的门帘垂着,隐约能看见院里廊下挂着的灯笼,暖黄的光晕透过竹缝漏出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方许躲在门边的石狮子后,心脏擂鼓般乱跳。她抬手,用尽全力往自己脸上“呱呱”扇了两巴掌,火辣辣的疼意炸开,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不能慌,一步都不能错。
她盯着腰间的佩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拔剑的瞬间,摩擦的轻响让她浑身一紧。月光顺着剑刃滑下来,映出她眼底的狠劲。没有丝毫犹豫,她握着剑柄的手猛地发力,剑锋精准地刺入右侧胸口!
“唔……”剧痛像无数根针,猛地扎进五脏六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可她没给身体缓冲的机会,几乎在剑锋没入的同一刻,手腕翻转,猛地将剑拔了出来!带起的血珠溅在门帘上,像几点骤然绽开的红梅,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腥甜。
她咬着牙没让痛呼出声,只任由鲜血顺着伤口往外涌,染红了衣襟,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暗沉的花。方许踉跄着往前几步,故意让身体重重撞在竹门上。“咚”的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顺势松开剑柄,任由长剑“当啷”落地,身体软软地倒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呼吸急促而微弱,像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血还在流,顺着门板往下淌,洇湿了门帘的边角。她微微侧过头,能听见院内似乎有了动静——是脚步声,正从里屋往门口来。方许闭了闭眼,将呼吸放得更轻,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气音,足够让里面的人察觉到门外倒着一个濒死的人。
门内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后,片刻的沉寂里,方许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滴落的声音,嗒、嗒,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谁在外面?”一个温软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深夜被惊扰的疑惑,却无半分戾气。
方许咬紧牙关,逼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若游丝的呻吟,指尖微微动了动,故意让门板再感受到一点微弱的震动。
竹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半尺,暖黄的灯光涌出来,照亮了她染血的衣襟和苍白的侧脸。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惊讶与探究。
“姑娘?”那声音近了些,带着急切,“你这是……”
方许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抹素色衣裙,发间簪着支简单的玉簪。她认出那是蓝夫人常穿的样式,心头一紧,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剧痛却猛地攫住了呼吸,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只在失去意识前,感觉到有人伸手托住了自己下坠的身体。
“快,去请医师!”蓝夫人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急切,原本温软的语调此刻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把她先扶进偏房,动作轻些。”
被人半扶半抱地往里走时,方许藏在昏迷伪装下的嘴角,悄悄勾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再次睁眼时,方许躺在柔软的锦被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胸口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过,缠着厚厚的白布,虽仍有隐隐的钝痛,却已不至于痛得喘不过气。
窗外天光微亮,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晃动。她动了动手指,瞥见床边矮凳上坐着个梳双丫髻的小丫鬟,正低头绞着帕子,见她醒了,眼睛一亮,忙起身往外走:“夫人!夫人!那位姑娘醒了!”
脚步声很快近了,蓝夫人推门进来时,晨光恰好落在她鬓边的玉簪上,漾出温润的光泽。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方许脸上,带着温和的关切:“姑娘感觉好些了吗?”
方许挣扎着想坐起身,刚动了动就被蓝夫人按住:“躺着吧,伤口还没长好。”她示意丫鬟递过一杯温水,“先喝点水润润喉,有什么事慢慢说。”
方许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颤——不是装的,是真的还有些脱力。她垂着眼帘,声音虚弱:“多谢夫人相救……小女子方许,不知该如何报答。”
“报答就不必了,”蓝夫人的声音依旧温软,“只是姑娘深夜倒在我这龙胆小筑门口,胸口受了那样重的伤,是遭了什么难?”
方许沉默片刻,喉间像是卡着沙砾,费了些力气才发出声音。她没抬头,视线落在锦被的暗纹上,声音轻得像风中飘丝,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多谢夫人……小女方许,是个散修。”
说到“散修”二字时,她指尖微蜷,像是触及了什么难堪的过往。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前几日在山下遭了邪修截杀,一路奔逃,昨晚被他们重伤……实在走投无路,听闻云深不知处结界护佑,才……才敢闯进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竟晕在了夫人门前。”
她的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无奈。连提及“闯结界”时,都只是垂着眼,仿佛在说一件迫不得已的憾事,那份清冷的底子丝毫未破——即便狼狈至此,也没丢了骨子里的疏离。
蓝夫人看着她苍白却紧绷的侧脸,那双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情绪,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倒真有几分散修独有的孤绝气。
“邪修当道,散修生存不易。”蓝夫人轻轻颔首,语气里添了几分了然,“你既已进来,便是缘分。安心在此养伤吧,有我在,断不会让邪修追进来。”
方许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撞上蓝夫人温和的视线,她微微颔首,动作轻缓却郑重:“多谢夫人收留。方许……不敢叨扰太久,伤愈便走。”
她没说感恩戴德的话,也没露半分谄媚之色,只有一句平静的承诺,倒让蓝夫人眼中的温和更甚了些。
“无妨,先养好伤要紧。”蓝夫人起身道,“我让丫鬟给你端些清粥来,你刚醒,得吃点东西。”
脚步声渐远,方许才缓缓松了肩。她抬手按在胸口的伤处,钝痛传来,却让她更清醒——这样的姿态才对,清冷,孤介,带着散修惯有的防备,才不会引人怀疑。
龙胆小筑的药香混着晨露的清气飘进来,她望着窗棂外晃动的竹影,眸色沉了沉。
【恭喜宿主大大!完成任务:和蓝夫人对话三句以上,系统自动开启人性模式。发放奖励: 10 积分】
【宿主大大太棒了,演技堪称一绝!】
嗯……棒…太痛了!方许在心里刨叫。
【人性模式开启就是不一样啊,这夸人的话都顺耳多了!】系统的声音带着点雀跃的尾音,【不过宿主大大是真的厉害,那股子散修的孤劲儿,连我都差点信了——就是刚才那声闷哼,听着怪疼的。】
方许没好气地在心里回怼:废话,真捅进去能不疼?她动了动手指,摸着胸口缠着的白布,那下面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提醒她昨晚的疯狂。
说起来,蓝夫人是真的温和。刚才递水时的动作轻缓,说话时眼底的关切也不似作伪,甚至没追问她是怎么闯过云深不知处的结界——换做任何一个仙门长辈,怕是早把她当成奸细审了。
这点上,方许打心底里生出几分敬意。在这规矩森严的云深不知处,能保有这样一份通透的温和,实属难得。不像系统,就知道催任务、算积分,半点人情味儿没有。
【喂!我听到了啊!】系统不满地嚷嚷,【我这是专业!要不是我给的隐踪符给力,你连结界边儿都摸不到!】
方许懒得跟它拌嘴,目光落在窗纸上晃动的竹影上。蓝夫人愿意收留她,固然有同情的成分,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存着几分观察的意思。毕竟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突然带着重伤倒在自家门口,任谁都会多留个心眼。
她得更小心些才行。既要维持住清冷孤绝的人设,又不能显得太过刻意疏离,得像温水煮茶似的,慢慢让蓝夫人放下戒心。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丫鬟的脚步声,带着清粥的香气。方许立刻敛了心神,重新躺好,摆出一副虚弱却平静的模样。
丫鬟将粥碗搁在床头,笑着说:“姑娘快趁热喝吧,这是夫人特意让厨房熬的小米粥,说养肠胃。”
方许轻声道谢,接过粥碗时,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忽然一动。蓝夫人连她刚醒可能肠胃虚弱都考虑到了!
【宿主大大,眼眶怎么红了?该不会是被感动了吧?】系统调侃道,【小心点,别露馅儿!】
方许眨了眨眼,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舀起一勺粥慢慢喝着。感动?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清醒——这份好,她记着,却不能当真。她来这儿是为了任务,不是来认亲的。
只是……她望着粥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那点敬意又深了些。若是任务完成后,能真的跟蓝夫人交个朋友,好像也不错?
【打住打住!宿主大大别胡思乱想!任务要紧!】系统急了,【忘了你的积分和奖励了?完成主线任务能兑换‘任意门’呢!】
方许被它逗笑了,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又立刻压下去,生怕被门外的人看见。她喝着粥,心里却盘算开了:接下来该怎么不动声色地刷好感?帮着扫扫院子?还是装作对蓝夫人种的那些花草感兴趣?
嗯……或许可以从夸她的玉簪开始?那支玉簪看着温润通透,定是好物。
【这个主意不错!女人都爱听夸!】系统立刻附和。
方许没再理它,只专心喝着粥。温热的小米粥滑入胃里,熨帖得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不管怎么说,先养好伤,才有精力想别的。
至于蓝夫人……她抬眼望向窗外,晨光正好,竹影婆娑。这位夫人,值得她用点心去相处——哪怕最初的目的并不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