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课的铃声像根羽毛,轻轻扫过午后昏昏欲睡的教室。窗外的蝉鸣拖着长音,讲台上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粉笔灰吹得在光柱里打旋。
老师推了推银框眼镜,指尖在黑板上叩出轻响:“今天我们不做测试卷。”底下响起细碎的笑声,他却忽然转身,用白色粉笔写下“最痛的回忆”四个大字,粉笔末簌簌落在肩头。
“人心里总有没说出口的难过,像扎在肉里的刺。”老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选一个愿意分享的同学,说说那些藏了很久的事吧。”
后排立刻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隐私了吧。”前排的女生咬着笔杆,悄悄和同桌交换眼神。江临安转着笔的手顿了顿,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飘向斜后方——周淮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校服衣角,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布料里,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后颈的发尾都在微微颤抖。
上周值日时,江临安在垃圾桶里捡到过一张揉烂的画,画上是两个牵手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他认得那是周淮的字迹,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男生,课本扉页的名字永远写得用力过猛。
周淮的嘴唇动了动,膝盖悄悄抬起,牛仔裤磨出的白痕蹭着课桌腿。江临安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咚,和吊扇转动的声音搅在一起。
“要站起来了?”前排的林小满突然回头,睫毛上还沾着午睡压出的红印。后排的男生们也收了笑,连窗外的麻雀都停在窗台上,歪着头往教室里瞅,尾巴一翘一翘的。
江临安看见周淮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蒙着薄雾的眼睛里,忽然翻涌着细碎的光,像被踩碎的星子落进了深潭。他知道那是什么——是把心事翻出来时,又痛又痒的冲动。
“老师,我想说说。”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江临安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疼得他龇牙咧嘴。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周淮倏地抬头,眼里的惊惶像被风吹散的雾,慢慢沉淀成浸了水的疑惑。
“江临安?”老师扶了扶眼镜,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你想分享什么?”
江临安的手心沁出冷汗,他攥了攥校服口袋里的钢笔,那是去年生日时爸爸送的。“我想说说我爸。”声音出口时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紧,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
周淮的肩膀忽然松了,江临安用余光瞥见他悄悄把脸埋在臂弯里,后颈的发旋随着呼吸轻轻动。
“他总说我投篮姿势不对。”江临安咽了口唾沫,窗外的蝉鸣好像小了点,“上周我打比赛,最后一个三分球没进,全队都输了。”
后排有人“哦”了一声,那是上周去看了比赛的男生。
“下场时我看见他站在看台角落,手里还攥着给我买的矿泉水,瓶身都捏变形了。”江临安的喉结又动了动,“他没骂我,就说‘下次把胳膊抬高点’。可那天晚上我听见他跟我妈打电话,说‘我们家小子肯定偷偷哭了’。”
教室里静悄悄的,吊扇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林小满偷偷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后排的男生清了清嗓子。
“其实我知道,他比我还在乎输赢。”江临安笑了笑,眼角有点发湿,“但他从来没说过。”
老师轻轻鼓了鼓掌:“有些爱,确实藏在没说出口的话里。”
坐下时,江临安感觉后颈被什么碰了一下。他回头,看见周淮手里捏着张纸巾,指尖还在发颤。“给。”男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眼睛红了。”
江临安接过纸巾,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腹。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蝉鸣又响了起来,像谁在轻轻哼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