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秦莞将厚重的毡帽拉得更低些,遮住半张脸,睫毛上结着的白霜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们已在这片雪原上走了三日,脚下的积雪没到膝盖,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发出“咯吱”的闷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旷野里,显得格外突兀。
“前面该是黑风口了。”“暗夜行者”的声音裹在风里,有些发飘。
他肩上扛着捆干柴,是方才在雪地里好不容易找到的,柴枝上凝着的冰碴子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砸在雪地上,碎成细小的冰晶。
手札里关于第三块七星令的记载只有寥寥数字:“雪拥狼居,星坠冰窟”。
而这黑风口,正是传说中狼群盘踞的地方。
暮色降临时,两人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了暂歇的山洞。
“暗夜行者”生起篝火,火光舔着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明忽暗。
秦莞解开冻得发硬的行囊,拿出仅剩的半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指尖触到他的手,冰得像块铁。
“你看这个。”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出发前陈风塞给她的,说是在李镖头的货物里找到的。
“上面的纹路,和前两块令牌边缘的星轨很像。”
玉佩是暖白色的羊脂玉,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乍看杂乱无章,可在火光下转动时,那些纹路竟连成了北斗的斗杓,指向西北方——正是黑风口最深处的方向。
夜半时,洞外传来狼嗥。
那声音很近,像是就在洞口徘徊,带着种贪婪的腥气,将篝火的光芒都震得微微发颤。
秦莞握紧匕首,借着火光看向洞口,只见雪地里映出十几对绿幽幽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洞内。
“是‘踏雪狼’。”“暗夜行者”将她往篝火后拉了拉,长剑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这种狼通人性,怕是被人引过来的。”
话音未落,最前面的头狼突然发出声凄厉的嗥叫,狼群竟齐刷刷地后退了几步,对着洞口的方向伏低了身子,像是在朝拜什么。
秦莞顺着它们的目光望去——洞外的雪地里,不知何时立着个黑影,身披件宽大的斗篷,斗篷的边缘沾着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客人远道而来,何不出来叙叙?”黑影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带着种奇异的回响,像是从冰窖里钻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握紧武器走出山洞。
那黑影缓缓揭下斗篷的兜帽,露出张被冻得发紫的脸,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眉眼间带着股病态的苍白,手里却把玩着块狼骨,骨头上刻着和玉佩上相似的星轨。
“我是这黑风口的守山人。”年轻人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僵硬。
“你们要找的东西,在‘冰眼’里。只是那地方,进去的人还没出来过。”
他指的方向,雪地里有个被白雪覆盖的深坑,边缘结着厚厚的冰,隐约能看见底下泛着幽蓝的光,像是只冰冷的眼睛——正是他口中的“冰眼”。
天光微亮时,守山人带着他们来到冰眼边缘。
坑深约有十丈,四壁的冰面光滑如镜,映出三人模糊的影子。
守山人将那根狼骨扔进冰眼,骨块下落的声音在坑里回荡着,过了许久才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撞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下面是座冰殿,七星令就藏在殿中央的冰棺里。”守山人的声音有些发飘。
“只是那冰棺上了锁,要用人血才能打开。”他说着,突然抓起秦莞的手,将狼骨的尖端划向她的指尖。
“你的血是至阳之血,最适合……”
“住手!”“暗夜行者”一剑挑开狼骨,剑锋擦着守山人的脖颈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你根本不是守山人。”
守山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猛地撕开衣襟,露出胸口的刺青——那是魏党特有的蛇形纹。
“既然被识破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他吹了声口哨,雪地里的狼群再次围拢过来,绿幽幽的眼睛里满是凶光。
“暗夜行者”将秦莞护在身后,长剑舞动如飞,剑光在雪地里织成道银网,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狼的眼睛。
秦莞则趁机摸出火折子,点燃了带来的油布,朝着狼群扔去。
火舌在雪地里蔓延,惊得狼群四散奔逃,守山人见状,转身就要往冰眼的方向跑,却被“暗夜行者”一脚踹中后背,直直地摔进了冰眼。
惨叫声在坑里回荡着,渐渐消失在深处。
两人趴在冰眼边缘往下看,幽蓝的光从深处漫上来,映得雪地里的冰碴子都泛着冷光。
“得下去看看。”秦莞望着那片幽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银镯。
“冰壁太滑,我先下去探路。”“暗夜行者”解下腰间的绳索,一端系在旁边的枯树上,另一端牢牢缠在手腕上。
他试了试绳索的承重,纵身跃入冰眼,身影很快被幽蓝的光吞没,只余下绳索在缓缓晃动。
秦莞攥着绳索的手沁出冷汗,耳边只有风雪掠过冰眼的呼啸声,像无数冤魂在低泣。
不知过了多久,绳索突然向下顿了顿——是“暗夜行者”在示意她可以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抓紧绳索,一点一点往下滑。
冰壁上的寒气透过手套渗进来,冻得指尖发麻,她不敢低头,只盯着前方的幽蓝,那片光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水滴落在冰面上的声音,清脆得像碎玉。
快到洞底时,脚下突然一空,她惊呼一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心。”“暗夜行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些微的喘息。
秦莞站稳后抬头,才看清眼前的景象——这是座通体由寒冰砌成的大殿,穹顶倒挂着无数冰棱,折射着从冰眼透进来的天光,像缀满了星辰。
大殿中央的冰棺泛着淡淡的荧光,棺盖上方刻着完整的北斗星图,星图的中央,第三块七星令正嵌在冰里,边缘的银丝在光线下流转,与前两块令牌隐隐呼应。
“冰棺的锁……”秦莞凑近细看,锁孔的形状竟与她腕间的银镯完全吻合。
她犹豫了一下,褪下银镯,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冰棺盖缓缓滑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令牌静静地躺在铺着的黑色绒布上。
“看来传言都是假的。”“暗夜行者”拿起令牌,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魏党故意放出要用血开锁的说法,就是为了吓退来寻令的人。”
秦莞重新戴上银镯,冰凉的金属贴着腕骨,让她忽然想起燕迟送她镯子时说的话:“银能辟邪,往后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平安。”
就在这时,冰殿突然剧烈震颤起来,穹顶的冰棱簌簌落下,砸在冰面上碎成齑粉。
“冰眼要塌了!”“暗夜行者”一把抓住秦莞的手,朝着来时的绳索跑去。
两人顺着绳索向上攀爬,身后的冰殿在轰鸣声中渐渐崩塌,幽蓝的光被扬起的雪尘吞没。
爬出冰眼时,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沫子落在他们发间,瞬间融化成水。
远处的雪原上,朝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亿万点碎金,像谁把天上的星子都揉碎了,撒在了这茫茫天地间。
秦莞望着那片金光,忽然觉得掌心的七星令似乎也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