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岭的雾是活的。
寅时刚过,秦莞第三次伸手拨开眼前的白瘴,指尖触到的水汽带着刺骨的凉。她腕间的银镯沾了晨露,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冷光,那是燕迟送她的及笄礼,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叩击着腰间的匕首鞘,发出细碎的声响。
“停。”
“暗夜行者”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块浸了水的石头。秦莞立刻顿住脚步,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前方丈许外的雾霭里,隐约立着块青灰色的崖壁,壁上似乎有凿痕。
两人屏息靠近,才看清那是片人工打磨过的石面,上面刻着七道凹槽,形状恰似北斗七星。凹槽里积着厚厚的青苔,指尖刮过,能触到石面深处嵌着的细碎银砂,在微光下闪着星子般的亮。
“是七星坛的遗迹。”“暗夜行者”用匕首挑开最西侧一道凹槽里的腐叶,露出底下刻着的小字,“‘启明守户,长庚引途’——这是说入口要等星象。”
秦莞仰头望了眼被浓雾遮得密不透风的天,眉峰微蹙:“可这雾……”
话音未落,风忽然转了向。雾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竟缓缓向两侧退去,露出一线青灰色的天。天边浮着颗孤星,亮得有些诡异,正是启明星。
“就是现在。”
“暗夜行者”突然按住秦莞的肩,将她往身后一带。他指尖在石面上快速点过,七道凹槽里的银砂竟顺着他的触碰亮起,连成一道完整的星图。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石面从中间裂开道缝,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里面飘出股陈旧的檀香,混着些微的血腥气。
“里面有东西。”秦莞按住腰间的匕首,掌心沁出薄汗。
“进去看看。”
洞口的石阶积着厚厚的尘,踩上去簌簌作响。越往里走,檀香越浓,隐约还能听见水滴落在铜器上的声音,“咚、咚”,像极了寺庙里的木鱼声,却又慢得让人心里发紧。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这是间石室,正中央摆着尊半人高的铜鼎,鼎里插着三炷残香,香灰积了寸许厚。鼎前的石案上,放着个紫檀木盒,盒身嵌着七颗鸽卵大的珍珠,在从洞顶渗下的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七星令……”秦莞刚要伸手,却被“暗夜行者”拦住。
他从怀中摸出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擦着木盒飞过,“当”地撞在对面的石壁上。就在铜钱落地的瞬间,石案两侧突然弹出两道暗箭,箭头擦着木盒飞过,深深钉进对面的石壁里,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秦莞倒吸口凉气。“暗夜行者”却已俯身细看石案,指尖在案面的纹路里轻轻摩挲:“是‘子午连环锁’,要按北斗的方位转动珍珠。”
他指尖点过木盒上的珍珠,每转一颗,盒身便发出声细微的机关响动。转到第七颗时,木盒“啪”地弹开,里面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布上卧着块巴掌大的令牌,通体乌黑,边缘却镶着圈银丝,刻成星轨的模样,正是第一块七星令。
就在秦莞伸手去拿令牌的瞬间,石室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洞顶落下簌簌的碎石,刚才进来的洞口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竟被落下的巨石封死了。
“不好!”
“暗夜行者”一把将秦莞拽到铜鼎后。只听“咔嚓”几声,石室两侧的石壁上竟裂开数道缝隙,从缝里钻出些黑影,落地时发出甲胄相撞的脆响。借着微光细看,竟是些披着锈甲的木偶,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长刀,双眼处嵌着两颗绿幽幽的石珠,正死死盯着他们。
“是‘镇陵俑’。”“暗夜行者”抽出长剑,剑身在微光里泛着冷光,“别动,我来。”
话音未落,最前面的木偶已挥刀砍来。刀锋带着股铁锈味,劈在铜鼎上,溅起串火花。“暗夜行者”侧身避开,长剑斜挑,精准地刺入木偶的关节处。只听“咔”的一声,木偶的手臂应声而落,滚落在地,露出里面缠着的发黑的麻绳。
可更多的木偶涌了上来,刀光在狭小的石室里交织成网。秦莞握紧匕首,看准一个扑过来的木偶,侧身避开它的刀锋,反手将匕首刺进它背后的机关盒里。木偶猛地一顿,绿珠眼里的光暗了下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木偶“哐当”倒地时,两人都已气喘吁吁。“暗夜行者”的衣袖被划开道口子,渗出血珠,滴落在地,与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变成暗沉的红。
秦莞刚要去看他的伤口,却见他正望着石案。木盒不知何时已合上,而刚才被封死的洞口,竟又缓缓打开了,外面的雾不知何时散了,晨光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明亮的光带。
“走吧。”他将七星令小心地放进怀中,声音有些沙哑。
走出洞口时,秦莞回头望了眼那尊铜鼎。鼎里的残香不知何时已燃尽,只余下一缕青烟,正顺着洞顶的缝隙缓缓飘上去,与天边的流云融在一起。山风掠过崖壁,卷起些细碎的石子,落在空荡的石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谁在轻轻叩门。
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鹧鸪的啼叫,清越而苍凉,在山谷里荡开层层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