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斜斜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燕迟与秦莞带着赵福夫妇躲进了城南破庙,庙内蛛网密布,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潮湿的气息。
“先歇口气。”燕迟将账本与血书放在供桌上,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天光翻看。秦莞则去检查庙门,用断裂的木梁将门抵死,转身时看见赵福正攥着妻子的手发抖,指节泛白。
“那伙黑衣人是冲着账本和血书来的。”秦莞走到供桌旁,目光落在血书上。纸页边缘已经发脆,暗红色的字迹洇透纸背,像极了凝固的血。“晋王妃的笔迹我见过,这笔锋里藏着的韧劲儿,错不了。”
燕迟指尖点在账本某一页,“这里记着三年前腊月十三,晋王府曾向火器营私购过三十斤硝石,经手人是个叫‘玄武’的。”秦莞心头一震,父亲留下的那半枚虎符背面,刻的正是玄武纹。
“玄武……”她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虎符的轮廓。燕迟抬眸看她,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你知道这个代号?”秦莞避开他的目光,“只是觉得耳熟。”
这时,庙外传来草叶摩擦的窸窣声。燕迟瞬间按住腰间佩剑,赵福夫妇吓得缩到神像后。秦莞走到窗边,撩起破旧的窗纸向外看——昏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拄着拐杖在庙外徘徊,蓑衣斗笠下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
“是老乞丐。”秦莞松了口气,转身去开门。老乞丐看见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九姑娘,我就知道你会来。”他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你要的东西。”
油纸包里是半张残破的图纸,画着硝石提纯的工序,右下角盖着个模糊的火漆印。秦莞认出那是工部火器营的印记,抬头时正对上老乞丐的目光,那双眼睛里藏着复杂的情绪,“当年我被流放,是秦大人暗中送了我家人五十两银子,这份情我记到现在。”
燕迟突然开口,“你认识‘玄武’?”老乞丐的拐杖“笃”地戳在地上,声音陡然发紧,“那是火器营的暗语,专指能调动密道的人。晋王府的密道图,就是玄武掌管的。”
雨势渐大,砸在庙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秦莞将图纸与血书并排放好,突然发现血书末尾那朵莲花纹,与图纸边缘的水纹暗合,竟是一幅完整的密道图。“晋王府的密道入口,藏在莲池底下。”她指尖划过图纸上的莲花蕊,“这里标着个‘烬’字。”
“是焚火点。”燕迟接口道,“当年那场火,是从密道里先烧起来的。”他抬眸看向赵福,“你妻子在暗格里发现的,是不是还有半块玉佩?”
赵福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骇,“你怎么知道?”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个锦袋,倒出半块白玉佩,上面刻着半个“雪”字。燕迟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两块拼在一起,正好是一朵完整的寒梅,“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若遇急事,可凭此玉佩入晋王府密道。”
秦莞突然想起父亲临刑前的话:“晋王府的雪,烧不尽。”原来那不是疯话,是藏着密道的暗语。她看向燕迟,雨光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你追查此案,不止为了旧案,更是为了找密道?”
燕迟没有否认,“我母亲是晋王妃的胞妹,当年她死在火场里,我不信是意外。”他指尖抚过玉佩上的裂痕,“这半块玉佩,本是要给晋王世子的。”
庙门突然被撞开,雨水裹挟着寒风灌进来,几个黑衣人举着火把站在门口,为首那人面罩上绣着银蛇,“世子爷,秦姑娘,别来无恙。”燕迟将秦莞护在身后,佩剑“噌”地出鞘,“银蛇卫,果然是你们。”
老乞丐突然抓起地上的干草,往火把方向一扔,同时将秦莞推向神像后,“密道入口有机关,按莲花第三瓣!”火焰瞬间窜起,挡住了黑衣人的视线。燕迟借着火光挥剑,剑气劈开雨幕,与黑衣人缠斗在一处。
秦莞在神像后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壁,果然有朵石雕莲花。她用力按下第三瓣,地面突然震动,神像底座缓缓移开,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隐约能听见水流声。
“走!”燕迟一脚踹开近身的黑衣人,拉着秦莞往洞口跑。赵福夫妇紧随其后,老乞丐却转身冲向火堆,拐杖横扫,将火把扫向堆放的干草堆,“我这把老骨头,替你们挡会儿!”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秦莞回头时,只看见老乞丐的蓑衣在火中飘动,像只展翅的黑鸟。燕迟攥着她的手腕钻进洞口,石壁在身后缓缓合拢,将火光与厮杀声隔绝在外。
密道里漆黑一片,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滴水声。燕迟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亮,昏黄的光线下,可见两侧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上面一行是“玄武卫名录”。
“这些人都死了。”秦莞指尖拂过一个名字,上面有明显的刀痕,“是被灭口的。”赵福突然指着名录末尾,“这是我爹的名字!他当年是晋王府的护卫,说失踪了,原来……”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往前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岔路,左侧石壁上刻着莲花,右侧刻着寒梅。燕迟看向秦莞,“莲花是王妃的暗记,寒梅是我母亲的。”秦莞想起血书上的话:“莲开向火,梅藏于雪。”她指向左侧,“走莲花道,火里才有真相。”
密道尽头是道铁门,门上挂着铜锁,锁芯是莲花形状。秦莞将那半枚虎符塞进锁孔,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门后是间石室,中央石台上放着个铁盒,打开来,里面竟是晋王世子的日记。
“腊月十二,母妃说玄武卫里出了内鬼,让我把名册藏进密道。”燕迟念着日记,声音越来越沉,“十三日,舅舅来了,他说要带我走,可我看见他袖里藏着银蛇令牌……”
秦莞突然捂住口鼻,石室角落堆着的木炭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杏仁味——是砒霜。“他们不仅烧了王府,还在密道里下了毒。”她翻到日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个简易地图,标记着“雪窖”的位置,“这是藏世子尸身的地方?”
赵福妻子突然尖叫,指着石室墙壁,“那……那是我爹的刀!”墙上挂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刀柄上刻着“赵”字。赵福冲过去抱住刀哭起来,“我爹不是内鬼,他是被陷害的!”
燕迟合上日记,目光落在铁盒底层的密信上,上面盖着皇帝的玉玺,“原来当年晋王府私造火器,是奉旨行事。后来事情败露,皇上为了灭口,才让人放的火。”他将密信递给秦莞,指尖微微发抖,“你父亲查到的,就是这个?”
秦莞看着密信上的朱批,只觉得浑身冰冷。父亲当年在狱中喊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原来藏着这样的绝望。她突然想起老乞丐的话:“火器营的工匠都被处理了,只剩我一个活口。”
密道外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石壁开始簌簌掉灰。燕迟将名册与密信塞进怀里,“银蛇卫要炸塌密道,我们得从雪窖走。”他看向赵福夫妇,“你们拿着玉佩去城外别庄,找个叫老周的护卫,他会保你们周全。”
赵福攥着父亲的刀,突然跪下来磕了个头,“世子爷,秦姑娘,我爹的冤屈就拜托你们了。”秦莞扶起他,将那包苏木塞进他手里,“这是证物,收好。”
雪窖的入口藏在石室暗格里,打开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里面竟真的藏着具少年尸身,穿着世子蟒袍,怀里抱着半块“雪”字玉佩。燕迟蹲下身,发现尸身指甲缝里嵌着银蛇鳞片,“是银蛇卫杀了他。”
秦莞突然注意到尸身手腕上的胎记,与燕迟手背的胎记形状相同,都是半朵莲花。“你母亲说的世子,会不会是你?”她看向燕迟,火光里他的瞳孔骤缩,“我母亲当年难产,对外说孩子没保住……”
石壁突然裂开,碎石如雨般落下。燕迟拉起秦莞往雪窖深处跑,那里有道暗门,门上刻着“烬雪相逢,方见天日”。“这是出口。”燕迟用剑劈开暗门,外面竟是荆州城外的悬崖,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挂着弯残月。
“下去后往东边走,那里有我的人。”燕迟将名册塞进秦莞怀里,“你带着证物先走,我引开银蛇卫。”秦莞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烫,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一起走。”
燕迟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眼底,像盛着碎雪。他突然笑了,是相识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好,一起走。”两人顺着悬崖上的藤蔓往下爬,夜风里飘来远处的厮杀声,秦莞低头时,看见燕迟腰间的玉佩与自己袖中的虎符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极了雪落的声音。
下方传来马蹄声,是燕迟的护卫赶来了。秦莞抬头,看见燕迟正回头看她,月光勾勒着他的侧脸,鬓角的发丝被风吹得微乱。她突然明白,父亲说的“雪”,从来都不是指一场大火,而是指能在灰烬里开出花来的希望。
藤蔓突然断裂,燕迟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两人沿着岩壁滚下去,落在松软的草丛里。秦莞趴在他胸口,听见他有力的心跳,混着远处的虫鸣,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还能走吗?”燕迟扶她起来,自己的手臂却被划伤,渗出血来。秦莞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给他包扎,指尖触到他手臂上的旧疤,像条蜿蜒的蛇,“这是……”
“当年追查银蛇卫留下的。”燕迟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不管前路有多少刀光剑影,我陪你查下去。”秦莞抬头,看见他眼底的月光,像淬了火的寒星,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远处的荆州城灯火阑珊,而他们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