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3

金离瞳被仆人引着，穿过层层守卫和华丽的回廊，走向城堡高处那个据说能俯瞰整个花园的塔楼房间。

他心跳如擂鼓。十年磨砺，十年血火，他终于走到了这里。他穿着自己能置办到的最体面的服饰——一件精心鞣制的软皮甲，外罩暗金色的斗篷，腰佩他倾注心血锻造的代表作，一柄名为“金属心”的长剑。他想象了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演练了无数遍致谢的话语，甚至内心深处藏着那不敢宣之于口的、炽热如熔岩般的渴望。

房间门被推开。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烛蜡和书卷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宽敞明亮，却异常简朴，更像一个修道者的静室，而非贵族千金的闺房。书籍堆积如山，墙上挂着描绘星辰与草药图案的挂毯。窗户开着，微风拂动白色的纱帘。

然后，他看到了她。

花翎半靠在铺着柔软羊绒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十年时光让她褪去了孩童的圆润，出落得更加清丽绝伦，但那种美是透明的、易碎的。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与身后的纱帘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依旧清澈、宁静，蕴含着一种超越病痛和虚弱的、深邃的光芒。

她比童年时更瘦弱，但周身那种“悲悯众生”、“守护生命”的气质却愈发浓厚，仿佛她单薄的身体里，容纳着一条浩瀚而温和的生命长河。

她看到他被引进来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疑惑，随即化为温和的欢迎。

“您好，英勇的战士。父亲说，您想见我？”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久病之人的气弱，却依旧悦耳。

金离瞳走上前，再次单膝跪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那过于纯净的目光。他声音干涩，几乎是艰难地开口：“花翎小姐……您可能不记得了。十年前，在城堡后巷，您曾给过一个肮脏饥饿的男孩一件斗篷、一些食物和救命的药草。”

花翎静静地听着，眼神流露出回忆的神色，然后轻轻颔首，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微笑：“我记得。那个下午，寒风刺骨。您的父亲……他后来安康了吗？”

她竟然记得！甚至还关心着他父亲的安危！

金离瞳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动与汹涌的情感。“托您的福，他活下来了。小姐，您的恩情，我……”

“请起来吧，勇士。”花翎温和地打断他，似乎不习惯接受如此沉重的情感，“那并非恩情，只是生命对另一个生命本该有的照拂。您能健康地站在这里，并且变得如此强大，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回报。”

她的语气那样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本该如此的事情。这种态度，反而让金离瞳十年积累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执念，像一拳打在了空处。

接下来的几天，或许是领主的默许，或许是花翎本人的意愿，金离瞳被允许每日短暂前来问候。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按照预想的轨迹前进。

他带来的那些用战利品换来的、价值连城的珠宝、丝绸、东方瓷器，在她眼中激不起一丝波澜。她只是温和地道谢，然后让女仆收起来，说“这些或许可以换成更多的粮食和药品帮助更多的人”。

他试图讲述自己十年征战的英勇事迹，试图向她展示自己获得的“力量”。她安静地听着，却会在听到战场细节、听到伤亡人数时，眼中掠过清晰的哀伤。

“力量的彰显，并非只有征服与毁灭一途，勇士。”一次，她轻声说，“守护、治愈、维系生命的存续，是另一种更恒久的力量。您可见过春日冰雪消融，万物生发？那无声无息，却蕴含着重塑世界的伟力。”

金离瞳沉默了。他追求的，是斩断一切、证明自我的极致锋芒；而她信奉的，是包容万物、滋养一切的生命本源。他们仿佛是磁石的两极，本质相斥。

但他依然被深深吸引。他待在她身边的时间越长，就越能感受到她内在的那种强大——并非他理解的、用于争夺和占有的力量，而是一种对自身信念毫不动摇的坚守，一种对万物生灵博大而平等的爱。这种力量让他感到焦躁，却又莫名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看着她耐心指导侍女如何调配缓解农夫风湿的药膏，看着她仔细阅读修道院送来的请求援助的卷轴，看着她即使被病痛折磨得气息微弱，仍坚持在每日黄昏时分，为所有受苦的生命默默祈祷。

她就像这个冰冷残酷世界里，一盏微弱却长明不熄的烛火，固执地燃烧着自己，照亮一小片角落，温暖着那些她所能触及的生命。

金离瞳那颗在血火和金属中锤炼得冷硬如铁的心，在这烛火般的微光下，竟然感到了一丝陌生的、名为“心疼”的情绪。他的执念，从“想要得到她”，悄然开始转向“想要守护这缕光”。

然而，她的光芒正在肉眼可见地迅速黯淡。她的病情急剧恶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最好的医生和牧师都束手无策，只是叹息着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