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在雪夜米粉店的重逢后,谢次行像认准归巢方向的候鸟,频繁扑进时衾锦的生活。谢次行开始有空就送早餐,接下班,陪他散步。时衾锦嘴上说着不用,却总会不自觉地期待每天的见面。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曙光还在云层后试探,谢次行便会轻手轻脚地出现在时衾锦租住的民宿楼下。保温桶里装着刚熬好的蔬菜瘦肉粥,搭配着切成菱形的爽口酱黄瓜,这是谢次行特意跟医院食堂师傅学的。他知道时衾锦胃不好,温哥华的冷夜常常让他在写作时犯胃痛,所以这温热的粥,成了谢次行最想给予的温柔。
日子像熬好的糖稀,慢慢熬出甜香,转眼便到了年关。谢次行带着时衾锦回父母家的那天,京临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落在两人肩头,像是老天撒下的糖霜。推开门,母亲早备好了时衾锦爱喝的红茶,茶壶里浮着几朵金丝皇菊,茶汤橙黄透亮。父亲从厨房端出刚炸好的耦合,油香混着雪的清冽,在屋里漾开。
饭桌上,谢次行的母亲不停给时衾锦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成了高频词,父亲也难得开了话匣子,讲年轻时的趣事,例如年轻时骑二八杠追人的糗事,听得时衾锦眼睛发亮。时衾锦望着谢次行专注给长辈添茶的侧影,突然觉得,这平凡的烟火气,竟是他前二十几年从未敢奢望的。
可心底那道关于 “亲情牢笼” 的旧疤,仍在某个瞬间隐隐作痛 ——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吵架时摔碎的碗碟,碎片溅在他稚嫩的脸颊上,划出的血痕。那些碎片扎进记忆,至今没被岁月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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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命运总是那么无常。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日,时衾锦像往常一样乘坐公交车去参加一个文学活动。车上人很多,时衾锦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座位。就在这时,一个精神恍惚,神色癫狂的男人突然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男人挥舞着刀,嘴里念念有词,车上的乘客顿时陷入了恐慌。时衾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的刀砍中了肩膀。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挡,手臂上又被划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衣服。
恐慌潮水般漫过车厢,时衾锦想呼救,喉咙却被堵住,力气随着血一点点流走,意识也在晃。时衾锦看着周围惊慌失措的人群,心里充满了恐惧。他想大声呼救,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意识也渐渐模糊。他努力告诉自己要坚持住,他还想再见谢次行一面,还有谢父谢母,还想继续写他的小说。
公交车司机紧急刹车,车上的乘客纷纷往车门跑去。但一个小女孩被拥挤的人群挤到了最后,那个男人这样上去砍她是时,时衾锦几乎是强撑着冲了上去,护住身边的小女孩。刀刃刺进身体的瞬间,他只觉得一阵剧痛,随后是温热的血不断涌出。
他想,这下完了,还没来得及告诉谢次行,自己有多爱他。
时衾锦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失血过多而摔倒在地。男人又对着他砍了一刀,这一刀是砍在他的心上。
刀刃刺入的瞬间,时衾锦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要失去谢次行了。温热的血不断涌出,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银杏叶,在寒冬里摇摇欲坠。
他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光,脑海里浮现出谢次行的笑容。他多么希望此刻谢次行能出现在他身边,拉他一把。
“叔叔,你流血了……” 小女孩的哭声像细小的针,扎在时衾锦渐渐冰冷的心上。他想抬手摸摸女孩的头,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染血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安慰的笑。
当警察和医护人员终于冲破人群赶到时,时衾锦已经陷入昏迷,浑身是血地躺在公交车地板上,像被揉皱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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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谢次行接到急救电话时,立马要准备手术,他进手术室,却在看到手术台上的人时,脚步踉跄。颤抖着双手,他实在无法拿起手术刀。最终,他红着眼眶,把时衾锦交给了最信任的同事。
自己却蹲在手术室门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任由泪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手术灯明灭的七个小时里,谢次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墙壁上,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 他不敢想,若失去时衾锦的结局,自己该怎么办。
当心跳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时,窗外又开始飘雪。
推开手术室门的瞬间,谢次行的脚步猛地僵住。手术台上,时衾锦浑身插满的管子早已撤,他的脸苍白的像一张脆弱的纸,胸口的血渍触目惊心。他想去握时衾锦的手,却发现自己手颤抖的厉害。
感受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疼痛,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此刻他不是‘妙手回春’的医生,只是一个失去爱人的普通人。
滚烫的泪水打湿了时衾锦染血的衣领。窗外的雪依旧在下,仿佛天地都在为这段短暂而热烈的爱情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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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少,只有时衾锦在温哥华结识和他高中时结交的几个朋友。他们抱着白菊默默走过,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让谢次行想起时衾锦手机相册里,那些在高中时的合影 —— 照片里的时衾锦笑得很勉强,像朵被霜打蔫的花,此刻却都成了褪色的老照片,在风里沉默。
“他总说自己运气差,可最后却把运气都用来保护别人……” 谢次行对着墓碑轻声说。
京临的天空依旧阴沉,蒙着层浑浊的灰,没有雪,连风都吝啬得不肯多吹一口,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份遗憾沉默。
父母红着眼眶陪在谢次行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他们知道,这个把所有爱都给了时衾锦的孩子,如今失去挚爱,这份痛又怎是旁人能体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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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谢次行总会在深夜去那家米粉店。老板认得他,每次都会默默在碗里多加个煎蛋,看着他把蛋黄拌进汤里,像极了当年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模样。京临再没下过那样大的雪,可每当细雨朦胧时,谢次行总会恍惚看见,时衾锦穿着灰色风衣,站在街角对他微笑,指间的香烟明明灭灭,可他伸出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又一年冬至,谢次行在时衾锦的墓前摆了两碗米粉,煎蛋还冒着热气。他坐在雪地里,跟时衾锦讲这一年的事:“电影上映了,很多人喜欢你的故事;爸妈去了三亚过冬,说那边的雪是透明的;我吗,我……还是很想你。”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头,像时衾锦轻轻拍他的背。谢次行靠着墓碑,渐渐闭上眼,手里的糖纸被风吹走,飘向远方,像只寻找春天的雪候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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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次行32岁这年,来到时衾锦的墓前,指尖摩挲碑上名字,声音发颤:“刺猬先生也32岁了,你在那边……该孤独坏了吧。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啦。”
旁人总说你是打不死的小强,可在我这儿,你该是冰天雪地里,孤高又坚强的雪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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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时衾锦之墓’旁又多了个‘爱人谢次行之墓’。
这对恋人,终于在另一个世界追上了属于他们的春天。而那只没能等到春天的雪候鸟,也终于在爱人的陪伴下,飞过了所有寒冬,找到了永恒的温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