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电影化的运镜进行改写*
穿过梧桐林时,天边的暮色如同浸了水的墨汁,一点点晕染开来,最终攀上了青砖黛瓦的檐角。眼前的院子泛着几分陈旧的气息,木门上的牌子早已褪色,只能勉强辨认出“听梧居”三个字。阿澈伸手推开院门的一刹那,两只灰雀扑棱棱地从檐下惊起,振翅掠过廊下的竹帘。那帘上绣着的梧桐叶,竟和林子里散落的枯叶纹理如出一辙,仿佛是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先生住这儿三年了。”阿澈的声音轻快,带着一种熟稔的语气。他随手将竹篮放在石桌上,掏出一块麦饼递过去。“别看这院子旧,可井水甜得很。”他说着,手腕上的红绳晃了晃,细铁丝缠绕的地方因为磨损显得有些粗糙,像是经过临时修补的样子。林砚之接过麦饼,指尖触到饼边的芝麻,刚出炉的余温顺着掌心蔓延,让她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铜镜在她手心里留下的硌痕也因此稍稍缓和了些。
月光洒在东厢房的窗纸上,映出一道翻书的人影。林砚之的目光扫过庭院,落在墙角的青苔上。一抹闪着微光的碎瓷嵌在砖缝里,青灰色的胎底上蜿蜒着缠枝纹,如同活物般灵动。而这些纹路,与她怀中的铜镜和腰间的玉佩竟然严丝合缝。就在她弯腰准备拾起那半片碎瓷时,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人端着茶盏从屋内走了出来。茶盏粗陶质朴,边缘却描着一圈银线,银线勾勒的缠枝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院子原是位老匠人的居所。”他的声音清润,透过氤氲的茶雾显得更加柔和。“青梧镜便是在这里铸成的。可惜,十年前的一场大火夺走了匠人的性命,只留下这些带着缠枝纹的旧物。”他说完,将茶盏递了过来。
林砚之的指尖刚触及茶盏,铜镜突然变得滚烫起来。这一次,镜面上没有显现出修复室的画面,而是浮现出一片火海——浓烟裹挟着焦木气味,模糊的身影在火焰中奔跑,衣摆被火星燎得破烂不堪,腰间的玉佩却始终未曾受损。她下意识地松开手,茶盏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溅出的茶水洇湿了地面,留下深色的痕迹,宛如镜中那片焦土的倒影。
“看到了吧?”对方的声音依旧平静,指腹轻轻抹去茶水,划过茶盏边缘的缠枝纹。“青梧镜不仅能映照过往,还能引出执念。十年前的那场火,绝非偶然。”他抬头看向西厢房的方向,破旧的窗纸被风吹得呜呜作响,仿佛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有些人想要这面镜子,目的远不止穿越时空那么简单。”
阿澈的手腕猛然绷紧,红绳上的铁丝勒进皮肤,泛起一片红痕。“先生说的是那些戴银面具的人吗?”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安。“上次在汴京街上,我看见他们跟踪一个货郎,那人手里也揣着铜镜。后来他再也没出现过,传言说他被扔进了汴河……”说到这里,他偷偷瞥了眼林砚之的背后,“而且他们的面具上还刻着半截缠枝纹,和先生玉佩上的刚好能拼在一起!”
话音未落,院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撞击声。沉重的力量不断拍击木门,震动得整个院子嗡嗡作响。月白长衫之人微微抬手示意两人后退,自己则缓缓走到门边,袖口滑落间,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弯弯曲曲的线条竟与镜背缠枝纹的某段弧度重叠。“谁?”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金属摩擦的声响逐渐逼近,“嗤啦——嗤啦——”,像是刀刃刮擦门板的刺耳声音。阿澈猛地抓住林砚之的胳膊,指尖冰凉得像雪。“是他们!银面具上有刀疤的那个!之前我在布庄后巷见过,他用刀刮墙,就是这个声音!”
林砚之感到怀里的铜镜愈发灼热,如同包裹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她下意识攥紧镜面,镜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人戴着面具,露在外面的眼睛浑浊而阴冷,正举起刀向门内刺来,刀尖距离门板不足寸许。就在她准备开口提醒的瞬间,月白长衫之人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支玉簪,簪身莹白剔透,簪头雕刻着缠枝纹,末端却泛着凌厉的冷光。他拇指一按,缠枝纹末端竟“咔嗒”一声弹出半寸长的银刃,锋利至极,映出檐角弯弯的月牙。
他侧身抵住门板的一瞬,门外的刀尖恰好刺透进来。木屑飞溅间,刀刃贴着他的肩头擦过,险之又险。“带着镜子往后窗走,”他对阿澈吩咐道,声音急促却坚定,“去城南的锦绣阁找绣娘,记住,只说‘梧桐叶落,旧枝待续’,别的什么都不要问。”
阿澈刚要拉住林砚之,却被她挣脱开来。林砚之盯着怀里发烫的铜镜,镜中的火光还未散去,这次映出的是十年前的老匠人。他穿着粗布衣衫,手中捧着铜镜塞进东厢房墙缝的暗格。旁边的木架上摆放着一块玉佩,样式与月白长衫之人的腰间所佩一模一样。老匠人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击镜背的缠枝纹三下,似乎在低语些什么,却因火光太盛而听不清。
“你的玉佩,”林砚之突然开口,声音颤抖但清晰,“是老匠人的吧?镜背后面是不是藏了机关?我刚才看见他在镜中敲了三下!”
月白长衫之人闻言,抵住门板的手臂顿了顿。此刻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激烈,裂开的门板缝隙间隐约可见一张银面具,遮掩的缠枝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片刻后,他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这笑容竟然与镜中老匠人的神情奇妙重合。“你比我想的更敏锐。”他反手将玉簪抛给她,动作干脆利落,“把簪头对准镜背的凹槽,转半圈。老匠人说过,若遇执念过深者,需以‘枝’引‘镜’,才能镇住镜中乱象。”
林砚之接住玉簪时,铜镜骤然迸发出青绿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庞。她按照指示将簪头对准镜背的缠枝纹凹槽,手指刚要转动,却见庭院角落的那半片碎瓷忽然悬浮起来,紧接着是石桌上的茶盏、廊下的竹帘,所有带有缠枝纹的旧物都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向她汇聚而来。阿澈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中的红绳被攥得几乎变形。
“快!”月白长衫之人奋力一推,将门板向外顶开半寸,门外传来一声闷哼。“他们的刀快刺穿门板了!镜中的执念会引他们找到镜子,只有启动机关才能暂时隐藏气息!”
林砚之咬紧牙关,将玉簪顺时针转了半圈。“咔嗒”一声,镜背的缠枝纹随即亮起,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旧物瞬间化作点点星光,顺着纹路涌入铜镜之中——碎瓷的青光、茶盏的银线、竹帘的绿意全都融入其中。原本生锈的镜面顿时焕然一新,通透如碧玉。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短暂沉寂后,压低的议论声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混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传来,显示那些人已经撤离。
月白长衫之人松开门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指尖不经意碰到了鬓角,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动。“暂时安全了。”他转身看向林砚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铜镜上,“你刚才在镜中见到的老匠人,是我的师父。”
阿澈瘫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喘着粗气抱怨:“先生,你早说镜子有机关啊,差点把我吓死!”
对方并未理会,径直走到林砚之面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玉簪。银刃已经收回,重新恢复为普通模样。“我叫谢临,”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师父去世后,我一直在寻找青梧镜。传说它能引‘故人’,我以为是指师父的魂魄,没想到……”他停顿片刻,望向林砚之的眼睛,“会牵出千年之后的你。”
林砚之低头注视着怀里的镜子,镜面恢复平静,映出她沾满草屑的襦裙领口,还有谢临落于她发际的目光。“那些戴银面具的人,为什么要抢镜子?”她问道。
谢临走到东厢房的墙边,指尖摸索片刻,从砖缝中抠出一块松动的青砖。砖后的暗格里藏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师父曾是宫廷匠人,专为皇家铸造铜镜。后来他发现,青梧镜不仅能穿越时空,还能‘借命’。”他翻开册子,上面绘有铜镜的图谱,并用小楷注解:“以镜为引,取生人精气,可续将死者之命。”“十年前,有位皇子病重,皇家企图借助镜子延续生命,师父拒绝后被安上‘私藏妖镜’的罪名,结果院子被放火烧毁。”
阿澈惊讶地张大嘴巴:“所以那些银面具的人是皇家派来的?他们还想继续用镜子借命?”
“不仅如此。”谢临指向图谱上的缠枝纹,“这是‘锁魂阵’。若将镜子与七件带有相同纹样的旧物结合,便可打开时空裂隙,不仅可以穿越,还能将过去的人或物带回现在。”他看向林砚之,“你手里的铜镜是阵眼,而我身上的玉佩、庭院里的旧物,则是阵脚。他们抢镜子,就是为了凑齐七件物品,打开裂隙。”
林砚之忽然想起修复室的古籍记载,上面提到北宋时期有一位皇子早夭,皇家不惜耗费奇珍异宝陪葬,难道与此事有关?她正欲开口询问,谢临已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竟是半块麦饼,与阿澈篮子里的一模一样。“师父生前总说,等镜子铸成就带我去城南吃麦饼。”他将麦饼递给林砚之,“刚才没顾得上吃,你先垫垫肚子。”
麦饼尚温,芝麻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墨味,让林砚之心头略感安稳。她咬了一口,忽觉铜镜的边缘不再滚烫,反而散发出丝丝凉意。“那锦绣阁的绣娘也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吗?”她问道。
“绣娘是师父的师妹,”谢临将册子放回暗格,“她手中的缠枝帕是第七件旧物的线索。我们必须赶在银面具的人之前找到它。”他抬头望向院外,暮色已然浓稠,夜色如墨般铺展开来。“今晚就暂时歇在这儿,明天一早前往城南。”
阿澈已经跑到厨房烧水去了,廊下的竹帘被风拂动,光影在地面上摇曳,忽明忽暗,正如同他们此时的处境——看似平静,却不知暗处是否还有无数双眼睛觊觎这面镜子。林砚之将铜镜放回怀中,手指摩挲着镜背的缠枝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那些纹路不再只是简单的装饰,而是承载着千年前的执念、现在的危机,以及……她和谢临之间,这份突如其来的联系。
夜色渐深,谢临在东厢房整理旧物,阿澈抱着枕头挤进西厢房,说是要和林砚之作伴,却很快打起了呼噜。林砚之坐在窗边,看着月光照耀下的梧桐叶泛起一片银白。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柔软。
她抓紧铜镜,正要唤醒阿澈,却发现窗纸上投射出一道阴影。那人手持某物,正悄悄靠近。是银面具的人?林砚之的心脏狂跳不已,却见那影子忽然停下,随后倒了下去。
谢临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些许刚睡醒的沙哑:“别出来,是跟踪我们的暗卫,被我打晕了。”
林砚之掀开窗帘一角,看见谢临正把一名佩戴银面具的人拖至墙角。月光照在面具上,半截缠枝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冰冷。他转身时,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与林砚之怀中的铜镜隔着窗纸遥相呼应。
“安心睡吧,”谢临的声音轻柔却稳重,“有我在,镜子不会被抢走。”
林砚之躺回床上,把铜镜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渗入肌肤,让人倍感安心。她想起镜中的火光,想起谢临手腕的疤痕,想起阿澈的红绳,恍惚间觉得这场穿越或许并非偶然——就像缠枝纹总会围绕主干生长,她与这面镜子、与谢临之间,似乎早已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紧紧系在了一起。
窗外的月光漫过窗棂,落在床头的竹篮上,半块麦饼散发着细碎的光芒。林砚之闭上眼睛时,仿佛听见铜镜在轻轻嗡鸣,似在应和远处的更鼓声,也像在预示着明日的旅程:城南的锦绣阁、未完成的缠枝帕、藏匿在暗处的银面具,还有那未知能否归返的千年时光,都在这声嗡鸣中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