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体育课,男生在操场踢球,女生在室内体育馆自由活动。李晚棠被几个同学拉着打羽毛球,刘念棠则坐在场边的长凳上,手里翻着一本借来的小说,但目光几乎没落在书页上过。
她看着李晚棠在场上来回跑动,马尾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李晚棠接球的时候会微微踮起脚尖,手臂舒展的姿态像一只正在起飞的白鹤。
刘念棠把书合上,视线追随着那只“白鹤”,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喂,刘念棠。”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刘念棠转头一看,是同班的张瑶,平时跟班长走得很近的一个女生。张瑶手里拎着水杯,膝盖上搭着一条毛巾,看起来也是刚打完球下来休息。
“有事?”刘念棠的语气不冷不热。
“没什么。”张瑶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上周用钢笔划班长的手——是真的因为她跟李晚棠说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刘念棠的目光重新回到球场上。李晚棠正好接住一个高球,身体向后仰去,又被她稳稳地拉回来。那动作像一株被风吹弯又弹起的白杨,韧劲十足。
“你什么意思?”刘念棠问。
“我就随便问问。”张瑶耸耸肩,“因为我觉得……你好像不只是因为‘保护’她才那么做的。你对她的那种感觉……”
她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刘念棠的手指在书脊上刮了一下,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她转过头,看着张瑶的眼睛:“你觉得我是什么感觉?”
“我说不上来。”张瑶放下水杯,“但班长跟我说,你划她手的时候,嘴里说的是‘谁都不能抢走她’。她说你用的那个词——是‘抢走’,不是‘伤害’。”
刘念棠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我本来就是八卦体质。”张瑶也笑了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到处说的。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认真的?”
“认真?”刘念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用舌尖掂量它的重量,“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张瑶没再追问,起身拍了拍裤子:“行,我知道了。那你自己注意点分寸。”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班长让我转告你——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老师,但如果你再伤人的话,她就不会忍了。”
刘念棠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球场。
场上的李晚棠正好打出一个漂亮的扣杀,对面接球的女生没来得及反应,球落地滚到了围栏边。李晚棠转头朝刘念棠的方向看来,笑了笑,竖起一个大拇指。
刘念棠愣了一下,然后也竖起大拇指回敬她。
那场球打完,李晚棠气喘吁吁地走到长凳边坐下,拿起刘念棠递过来的毛巾擦汗。毛巾是凉的——刘念棠提前把它用水浸过拧干,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手边。
“舒服吗?”刘念棠问。
“嗯。”李晚棠把毛巾贴在额头上,“你怎么想到带湿毛巾的?”
“怕你热。”刘念棠说,“你打球的时候容易流汗,普通毛巾擦不凉快。”
李晚棠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刘念棠的关心总是这样细致入微,细致到让人觉得有些过火,却又挑不出毛病来。她想起书包里那个已经报废的定位器,又想起这几天刘念棠努力收敛的样子,心里百味杂陈。
“阿念,”她说,“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刘念棠问。
“因为……我怕你把自己的力气用完了。”
刘念棠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我的力气用不完的。对你。”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但李晚棠的心还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毛巾从额头上拿下来,叠好还给刘念棠。
下午放学后,两人一起走出校门。天边堆着大片云层,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阵雨。刘念棠带了伞,还是那把骨架刚修好的旧伞。
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李晚棠忽然说:“阿念,周末要不要去一趟江边?”
“江边?”刘念棠转头看她。
“嗯。”李晚棠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数字一点点变小,“就是咱们小时候放河灯的那段河堤。我很久没去过了,想去看看。”
刘念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绿灯亮了,她们随着人流穿过马路。刘念棠走在李晚棠外侧,用伞沿挡开一个骑车飞驰而过的人溅起的水花。那人回头骂了一句什么,刘念棠没有理会,只是把伞往李晚棠那边又倾了一点点。
“你又偏了。”李晚棠说。
“习惯。”刘念棠说,“我慢慢改。”
李晚棠没有再纠正她。
夜里下了雨,雨势不大,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户。李晚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路灯。灯光在雨幕中化成一团茸茸的光晕,像一朵巨大的蒲公英。
她听见隔壁次卧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从次卧门口经过,走向走廊尽头。
李晚棠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廊里没有人,但她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通往阳台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她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刘念棠坐在阳台的塑料凳上,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面盛着大半罐水,水底沉着几粒鹅卵石和一根枯黄的水草。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着那个罐子,眼神专注又温柔。
“阿念?”李晚棠轻轻叫了一声。
刘念棠肩膀一抖,像被惊醒一样转过头来。她看见是李晚棠,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有些慌乱地把罐子往身后藏:“阿晚,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李晚棠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你手里拿的什么?”
刘念棠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把罐子从背后拿出来,递到李晚棠面前。
罐子里的水有点浑浊,但能看清底下那几颗圆润的鹅卵石和那根已经完全枯黄的草。在手机微光的映照下,玻璃罐内壁上还残留着一道干涸的水痕,像是很久以前水位更高的时候留下来的。
“这是……”李晚棠辨认着那些石头。
“那年夏天,我们一起抓蝌蚪的罐子。”刘念棠的声音很轻,“丹丹后来用它养了一只小乌龟。乌龟死了以后,罐子一直放在老家的柜子里。我前几天回去找了一下,找到了。”
李晚棠看着那个罐子,喉咙有点发紧。她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
刘念棠把罐子抱在怀里,看着罐口那圈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的塑料边:“我有时候想,如果那个下午我没有跑去买糖画,我只是乖乖地等你和丹丹一起,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
“阿念……”
“我知道丹丹不会怪我的。”刘念棠低下头,把下巴搁在罐子边缘,“可是我自己怪自己。”
雨声渐渐大了,打在阳台的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李晚棠伸出手,覆在刘念棠抱着罐子的手背上。她的手是温热的,而刘念棠的手因为捧着冰凉的罐子而有些冷。
“我陪你去。”李晚棠说,“周末去江边的时候,我们把这个罐子也带上。”
刘念棠抬起头,眼眶里有湿润的光:“带它去做什么?”
“把它放回河里。”李晚棠说,“让它顺着水流走。该流走的东西,就让它流走吧。”
刘念棠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嗯。”她的声音哑哑的,“好。”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阳台上,看着雨夜中模糊的城市轮廓。刘念棠的肩膀挨着李晚棠的肩膀,罐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里面的鹅卵石安静地躺着,像沉睡了很久的秘密。
雨还在下。阳台角落有一盆李母养的绿萝,叶片被雨点敲得轻轻颤动,吸饱了水分的叶子绿得发亮,好像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