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船破开光河的涟漪,尾迹里浮起细碎的光沫,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水底眨动。胡列娜翻开光书,新的字迹正顺着光痕慢慢显形,笔尖悬在纸面三寸处,仿佛在等前方的故事自己撞进来。
赤焰龙的鳞片突然泛起暖光,它朝着迷雾的方向低吟一声,光河里的光虫应声而起,在船舷两侧织成半透明的光帘。帘上晃过些模糊的影子:有个孩子正蹲在光砖堆前,用指尖蘸着光砾写字,笔画歪歪扭扭,却在砖上烙下星星点点的亮;有群小矮人扛着光镐往深处走,光镐插进土里的瞬间,地面竟裂开细密的光纹,像老树的根在地下悄悄伸展。
“光砖在引路。”水冰儿转动光镜,镜中迷雾渐渐淡了些,露出条被光草覆盖的小径。径旁的石头上坐着个模糊的身影,正用枯枝在地上画圈,圈里堆着些褪色的光花,风一吹就化作轻烟,飘向阿光离去的方向。
林魇的光核突然轻颤,光链上的光叶彻底舒展开,叶面上的字迹愈发清晰:“光会记得每个弯腰拾起碎片的人。”话音刚落,光船突然颠簸了一下,船头撞上块半浮的光石。石上刻着半截名字,剩下的笔画像是被硬生生磨去,却在船身擦过的瞬间,从石缝里渗出些金色的光液,顺着船板流进光书里,补全了那名字最后一笔——是“守”字。
小矮人们突然欢呼起来,他们举着光镐跳进浅滩,光镐落下的地方,地面应声裂开,露出层层叠叠的光砖。砖上的字迹越来越多,“等”“归”“望”……拼在一起时,竟在滩涂上铺出条光轨,一直通向迷雾深处的岛屿。最末一块砖上没有字,只有个小小的手印,指缝里还卡着根干枯的光草,与阿光光藤环上的纤维一模一样。
胡列娜的光笔突然自己动了,在纸上画出阿光的背影:他举着光炬走在光轨上,光炬的火苗时不时弯腰,舔舐着砖上的字迹,每舔过一个字,那字就化作只光蝶,绕着阿光飞一圈,再融进他身后的光轨里。光轨越来越亮,竟在他脚下长成光阶,一阶一阶往岛屿顶端延伸。
岛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岛上没有木屋,没有光草,只有座半塌的光塔。塔身上的刻痕被岁月磨得浅了,却在光炬的映照下慢慢浮起新的纹路,与新光岛光草花瓣上的纹路严丝合缝。阿光爬上最后一级光阶,伸手触摸塔身的刹那,塔尖突然爆出一团白光,将整座岛裹了进去。
光书的纸页剧烈翻动起来,空白处涌出潮水般的字迹,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诉说:有守光人临终前的低叹,有孩子数着光砾的童声,有光砖落地的闷响,还有光河涨潮时的呜咽。胡列娜的指尖被光珠烫了一下,低头看见纸上多出一行新的字:“光塔不倒,故事就不会结束。”
白光散去时,半塌的光塔竟重新站直了,塔尖的光符亮得灼眼,与光船船头的光符遥遥相对,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坐标。阿光站在塔下,手里的光炬已经化作光杖,杖头嵌着的光石,正是他当初放进光堆里的光藤小环——那些细碎的光砾终于攒够了,在他掌心拼出了完整的形状。
光船靠岸时,小矮人们扛着光镐冲进光塔,在塔底挖出个光盒。盒里没有金银,只有卷光毯,铺开时竟映出三百年前的景象:一群孩子围着光炉唱歌,其中一个孩子胸前挂着光藤小环,正踮脚往炉里添光柴,环上的碎光石在火光里闪闪烁烁,与阿光掌心的石头一模一样。
“原来守光人从来不是一个人。”焰芽的光蝶落在光盒上,蝶翅轻颤,“是一代又一代的孩子,捧着光砾,等着回家。”
阿光突然转身,朝着光船的方向挥手。他胸前的光藤小环已经化作光纹,印在锁骨处,像枚小小的勋章。光塔尖的光符突然射出一道光,落在光书的最后一页,化作个未完的省略号。
胡列娜合上书,看见光船的船头又亮了一串光符,比之前的更暖,更亮。赤焰龙低吼一声,扬起脖子,光河里的光虫纷纷聚过来,在船尾织出“前路有光”四个字。
迷雾彻底散了,远处的光河尽头,隐约有新的岛屿在光浪里沉浮。阿光举着光杖,站在光塔下,目送光船起航。他知道,自己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那些曾经散落的光,终将在某一天,跟着新的脚印,回到最初的地方。
光船的帆被风鼓起,载着未完的故事,朝着下一片光海驶去。船身两侧的光纹轻轻颤动,像是在说:别急,我们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