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粘在空调外机滤网上,蝉鸣锯着午后热浪。
我拎着领口扇风,站在杂货铺冰箱前挑北冰洋。店主家的小丫头踮着脚够不着棒冰,逐捞了根递过去,袖口露出半截青黑色纹身,是句瘦金体的“为人民服务”,墨迹像是在阴影里微微发烫。
“谢谢大哥哥!”女孩有些怯怯的道了谢。
从冰箱里拿了瓶北冰洋,我眯眼笑成两条缝,轻轻点头,声音好似温吞水。
“不客气。”
把居委会发的防暑绿豆汤倒进搪瓷缸。缸身“保家卫国”的红漆字早斑驳了,我食指无意识摩挲着缺口——民国廿七年台儿庄巷战时,这缸子替孙柏耀挡过流弹。柏耀的血混着炒面糊在瓷胎里,后来怎么刷都透着锈味。
空调冷气突然扫过后颈,脊椎僵了半秒。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幻化成捷克式机枪点射,掌心绿豆汤晃出涟漪,恍忽看见水面浮出毛先生在延安窑洞递来红薯的笑影:“小陈同志,糖心烤红薯管够哟。”
瓷缸“哐当”砸进洗碗池。
晚高峰,蝉儿蜕的皮落在肩头。
穿西装的男人醉倒在胡同口呕吐,公文包甩进水沟。我单手拎起对方后领,另一只手探进沟底捞包,绷紧的肩胛骨把黑T恤撑出丘陵般的轮廓——抗战时能用这双手拧断鬼子侦察兵的脖子,现在照样能在三秒内制服持刀劫匪。
“兄弟,回哪个院?”修长手指勾着公文包袋子,声音温得像井水镇过的西瓜。
醉汉突然揪住他衣领嚎哭:“房贷…裁员…”
我任由那双手在拽着自己的领子,瞳孔失焦望向国槐树顶。1942年饥民也是这样撕扯我的土布军装。掰开最后半块杂粮饼塞进孩子嘴里,月光下喉结滚动的声音比枪声还利。
貌似是突然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领导人怀里的小孩子了,再也不是了。
停电了吗?午夜。空调突然停止了叫唤,我抬眸去看。“……果然停了。”
盘腿坐在地板中央,四周摊开泛黄的《红旗》杂志复印件。指尖划过那位批注的“人民万岁”,突然抓起铅笔在空白处疯狂涂抹——铅笔芯断那刻,孙柏耀在四行仓库废墟里哼《夜上海》的声音在脑中炸开,跑调的歌声裹着血腥气钻进肋骨。
空调重启的嗡鸣惊醒幻觉。我眨掉睫毛上水汽,摸黑把涂花的杂志塞进保险箱。箱底铁盒里锁着柏耀送的怀表,表针永远停在1937年南京初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