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家那间奢华却毫无烟火气的新房,更像一个昂贵的样板间。傍晚的霞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给冰冷的家具镀上一层虚假的暖金色。叶淑娴刚结束一个慈善基金会的电话会议,心情不错,正坐在梳妆台前,对镜仔细地涂抹着昂贵的护手霜。她盘算着晚上让佣人准备Kingsley喜欢的清蒸东星斑——虽然知道他多半不会回来吃,但这是她作为妻子,维持这个“家”表面体面的一种方式。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Kingsley走了进来。他穿着绅士标准的三件套,身姿依旧挺拔优雅,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他的表情平静无波,如同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淑娴。” 他的声音响起,是惯有的温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公式化的疏离感。
叶淑娴闻声,脸上立刻漾开温婉的笑意,转过身:“Kingsley,你回来啦?正好,我让陈姐…”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清了他手中的文件,以及他脸上那份平静下透出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Kingsley没有走向她,而是在书桌后的主位坐下。他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指尖在文件封面上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沉重。
“我们谈谈。”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苏盈脸上,眼神中虽然有愧疚,但是没有躲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寒的冷静。
叶淑娴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僵住,护手霜的瓶子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滚到一边。她强撑着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谈…谈什么?是不是…最近太忙了?妈咪说想让我们…” 她试图用景母和家庭责任来缓和气氛。
“淑娴,” Kingsley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稳,充满愧疚,却精准地切断了她的所有幻想,“我们离婚吧。”
五个字。
清晰、冷静、充满内疚的声音。
却如同五道惊雷,在叶淑娴头顶轰然炸开!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精心修饰过的妆容也无法掩盖那骤然惨白的脸色。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身体晃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撑住桌面才勉强站稳,指甲在昂贵的木料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什…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Kingsley…你…你在说什么?离婚?” 她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别开这种玩笑…不好笑…”
“不是玩笑。” Kingsley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平静地陈述着,仿佛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协议。你看一下,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我会尽量满足。” 他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那份薄薄的纸张,此刻在叶淑娴眼中却像烧红的烙铁!她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可怕的噩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利:“为什么?!Kingsley!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孝顺公婆,容忍你的一切冷淡!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 精心维持的优雅体面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委屈、愤怒、恐惧和巨大的羞辱感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Kingsley静静地听着她的控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她声嘶力竭地停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淑娴。”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那片虚假的暖金色晚霞,眼神深处翻涌着苏盈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只是…我们之间,从未开始过。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错误?!” 叶淑娴像是被这个字眼狠狠刺伤,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是为了应付你爹地妈咪?还是为了向那个…那个叫徐小丽的女人证明什么?!Kingsley,你太残忍了!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一个摆设?一个挡箭牌?!” 她终于撕开了那层温顺的伪装,歇斯底里地喊出了那个盘踞在她心头已久的名字——“犀利妹”!
听到“徐小丽”三个字,Kingsley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尖锐的痛楚,但快得如同错觉。他的下颚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平静。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温和语气,重复着那三个字:
“对不起,淑娴。”
这句“对不起”,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它轻飘飘地否定了她所有的付出和期待,将她三年的婚姻、三年的隐忍、三年的爱恋,彻底踩进了泥里!它像一把钝刀,反复凌迟着她的尊严和骄傲。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苏盈悲愤交加,精心盘起的头发因为激动而散落了几缕,贴在泪痕斑驳的脸上,显得无比狼狈,“Kingsley!你的心里,是不是从来都只有那个女人?!那个叫犀利妹的!是不是?!” 她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愧疚或动摇。
Kingsley迎着她的目光,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这平静,本身就是最冷酷的答案。
“砰!”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蒋慧珠(景母)和景然(景父)站在门口,显然是被里面的争吵惊动了。蒋慧珠手里还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脸上带着惊疑和不满:“怎么了?大晚上的!Kingsley,淑娴,你们…”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苏盈崩溃的哭喊打断:“妈咪!Daddy!他要跟我离婚!他要为了那个徐小丽跟我离婚!” 她指着Kingsley,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控诉。
蒋慧珠和景然瞬间脸色大变!
“离婚?!胡闹!” 景然厉声呵斥,大步走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桌上的离婚协议,最后落在Kingsley平静得过分的脸上,“Kingsley!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让叶家的脸面往哪放?我们景家的声誉还要不要?!”
蒋慧珠更是又惊又怒,手中的燕窝盅“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粘稠的汤汁溅了一地。她顾不上这些,冲到Kingsley面前,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痛心和难以置信:“Kingsley!你疯了?!为了那个…那个女人?!她丈夫刚死多久?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你有没有想过淑娴的感受?有没有想过我们景家的脸面?!你让我和你Daddy以后怎么见人?!”
面对父母的震怒和指责,Kingsley的神情依旧没有太大波动。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愤怒的父亲和痛心的母亲,最后落在哭得几乎站立不稳的叶淑娴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这是我的决定。协议在这里。” 他再次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动作带着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决绝,“淑娴,我希望你能冷静考虑。至于其他的,” 他看向父母,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蒋慧珠气得浑身发抖,“你处理得了悠悠众口吗?你处理得了叶家的怒火吗?Kingsley,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被那个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Kingsley没有回答母亲的质问。他甚至没有再看哭成泪人的叶淑娴一眼。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优雅,仿佛刚才宣布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累了。” 他淡淡地说,目光掠过一地狼藉的燕窝和父母震怒的脸,最后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那里仿佛有他唯一渴望的光亮,“今晚我去大学。你们…都冷静一下。”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叶淑娴撕心裂肺的哭喊、母亲痛心的斥责和父亲愤怒的咆哮,径直绕过书桌,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这间充满愤怒、绝望和破碎的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风暴。
他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插在裤袋里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眼底那片死水般的平静下,是翻涌的、名为“代价”的冰冷暗流。为了奔向那道光,他亲手撕碎了另一个女人的世界,也踏上了与整个家族为敌的荆棘之路。
没有回头路。
他也不会回头。
房里叶淑娴绝望的哭声,如同背景音,被他决绝地抛在身后。他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那个带着孩子、名叫徐小丽的女人。为了她,他可以化身修罗,碾碎一切挡路的障碍,包括这桩由他亲手缔造、如今又亲手撕毁的、冰冷的婚姻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