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谷内看似宁静祥和,古木参天,溪流潺潺,鸟鸣啁啾。然而,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如同冰冷的蛛网,悄然弥漫在清新的空气之中,粘稠得令人窒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连鸟鸣都带着一丝惊惶。
“有埋伏!”薛攸眼神锐利如鹰,冰魄剑瞬间出鞘半寸,清冷的剑气激荡,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多年的生死历练和昆仑心法赋予他远超常人的灵觉,谷口这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给他一种踏入猛兽陷阱的强烈危机感。
漆玖也早已收起了地图,小巧的“谛听虫”机关无声地落在掌心,触角剧烈颤动着。她俏脸紧绷,低声道:“不止一处!左前方树冠,右后方巨石,溪流对岸的灌木丛…至少有六人,而且还有陷阱。”漆家的机关术她自小耳濡目染,对金属弹簧机括的感知力也异于常人。
话音未落,只听“咻咻咻——!”“嗤嗤嗤——!”“轰隆!”
破空厉啸、毒水喷射、机括轰鸣之声骤然爆发,如同点燃了死亡的火药桶。
左侧古木茂密的树冠中,数点乌光如同毒蜂般攒射而下,直取薛攸周身要害。是淬毒的弩箭,角度刁钻,封死了闪避空间。
右侧一块巨大的卧牛石后,猛地弹出数个碗口粗的竹筒,墨绿色的腥臭毒液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覆盖了大片区域,毒液沾地,草木瞬间枯萎焦黑。
溪流对岸的灌木丛中,数道带着倒钩的铁索如同毒蛇般贴地卷来,目标直指两人的脚踝。同时,地面几块看似寻常的草皮猛地塌陷,露出下面布满尖锐木刺的陷坑。
这并非简单的埋伏,而是一场精心设计、多重配合的绝杀之局,目的就是将他们瞬间绞杀在谷口。
“阿九,小心!”薛攸厉喝一声,将漆玖猛地往自己身后一拉,冰魄剑爆发出璀璨寒光。
一式“坤载万物”,剑光化作一片浑厚凝实的光幕,将两人护在中央。弩箭射在剑幕上,发出密集如雨的“叮当”脆响,尽数被震飞。
同时,他脚下“踏雪寻梅步”精妙绝伦地展开,带着漆玖如同幻影般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喷射的毒液和卷来的铁索。毒液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雕虫小技!”漆玖眼中寒光一闪,被薛攸护在身后的瞬间,双手已如穿花蝴蝶般疾挥,施展“流云飞袖·千丝引”,无数坚韧的银色丝线从她袖口电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缠绕上那几根贴地卷来的铁索,丝线一绞一扯。
“崩崩崩!”
坚韧的铁索竟被生生扯断,失去控制的铁索头如同断尾的毒蛇,无力地垂落。
紧接着,漆玖玉指连弹,“咻!咻!咻!”数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的金属圆球射向那些喷吐毒液的竹筒。
“轰!轰!轰!”赤红圆球撞击竹筒瞬间爆炸,炽热的火焰夹杂着刺鼻的硫磺气息猛然腾起,那几个竹筒连同其后的机关装置瞬间被炸得粉碎,火焰点燃了周围的灌木,浓烟滚滚。
“火雷珠?!”埋伏者中有人发出惊骇的低呼。
然而,攻击并未停止,树冠中的弩手似乎训练有素,第一波箭雨被挡下后,第二波更加密集、角度更加刁钻的箭雨紧随而至!同时,溪流对岸的灌木丛中,猛地跃出四条黑影。这四人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皮质镶铁的护甲,手持沉重的狼牙棒和开山斧,气息凶悍暴戾。
“是金狗!”薛攸瞳孔骤缩,裴世维果然勾结了金国!连金国派来的高手都已提前埋伏在此。这四人显然是军中悍卒,力大无穷,配合默契,呈扇形包抄而来,沉重的兵器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封死了他们左右闪避的空间,而身后,是刚刚避开的毒液区和陷坑。
更要命的是,薛攸强行催动内力格挡箭雨、施展身法,牵动了体内的伤势,右臂的九幽掌毒如同毒蛇般反噬,剧痛钻心。他闷哼一声,剑势不由得一滞。一支弩箭穿透了剑幕的缝隙,带着刺耳的厉啸,直射被薛攸护在身后的漆玖后心。
“阿九!”薛攸喊道,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救援已然不及。情急之下,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借本能,猛地将漆玖往旁边狠狠一推。
“噗嗤!”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那支致命的弩箭,没有射中漆玖,却狠狠钉入了薛攸因推开漆玖而暴露出来的右肩,位置离他原本的掌毒伤口极近。剧痛伴随着一股诡异的麻痹感瞬间传遍半身。
薛攸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身形踉跄,冰魄剑几乎脱手,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衣袍。
“谨赫哥哥!”漆玖被薛攸奋力推开,踉跄几步站稳,回头正好看到这让她心胆俱裂的一幕,薛攸肩头插着弩箭,鲜血淋漓,脸色瞬间灰败,身形摇摇欲坠。那四个金国悍卒的狼牙棒和开山斧,已带着死亡的阴影,朝着重伤的薛攸当头砸下。
“不!”漆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你们敢伤他?都去死!”她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双手在腰间那条镶嵌着奇异金属片的银丝腰带上猛地一按。
刹那间,以漆玖为中心,无数道细如牛毛、闪烁着致命幽蓝寒光的金属毫针,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又如同炸开的万点寒星,呈一个巨大的球形,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疯狂爆射而出。正是“流云飞袖”中的杀招“千丝引·万刃灭”
这些毫针速度快得肉眼难辨,覆盖范围极广,其上淬炼的剧毒见血封喉。
“噗噗噗噗噗!”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细微声响瞬间响起。
树冠中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两个弩手如同被无形的重拳击中,直接从树上栽落下来,身上插满了幽蓝的毫针,瞬间毙命。
那四个冲在最前面的金国悍卒首当其冲,他们厚重的皮甲在如此密集、如此近距离的毒针攒射下,如同纸糊一般,无数幽蓝的毫针穿透皮甲,深深钉入他们的身体。四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前冲挥击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痛苦,随即口鼻溢出黑血,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就连溪流对岸灌木丛中准备第二轮偷袭的埋伏者,也有数人被波及,惨叫着倒地翻滚。
漆玖这含恨全力一击的“千丝引·万刃灭”,如同死神挥动的镰刀,瞬间清空了近身的所有威胁。代价是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娇躯摇摇欲坠,显然这招的催动对她的内力消耗巨大。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就在漆玖爆发清场的同时,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从薛攸侧后方的阴影中浮现,此人应该是埋伏者中的首领,一直隐忍未动,等待这致命一击的时机。他手中一柄细长漆黑的匕首,如同毒蛇的信子,带着一点幽绿的寒芒,狠辣无比地刺向薛攸因剧痛和毒素侵袭而毫无防备的后心。时机、角度、狠毒,都妙到毫巅,显然是刘元晦或裴世维麾下真正的精锐。
此刻的薛攸,右肩重创,剧毒攻心,意识已有些模糊,对身后这悄无声息的致命一击几乎毫无察觉。
“谨赫哥哥,小心背后!”刚刚爆发完毕、虚弱不堪的漆玖,却凭借对薛攸安危的本能关注,第一时间发现了这阴险的偷袭,她发出绝望的嘶喊,不顾一切地朝着薛攸扑去,想要替他挡下这一击,但她距离稍远,又刚耗尽内力,根本来不及。
眼看那淬毒的漆黑匕首就要洞穿薛攸的后心,薛攸在意识模糊中听到了漆玖的呐喊,凭借着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和守护漆玖的执念,身体做出了超越极限的反应。
他没有试图格挡或闪避那致命的匕首,而是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猛地将正扑向自己的漆玖,再次狠狠地、决绝地推向远离匕首刺杀路线的安全地带。同时,他借着这一推的反作用力,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着另一个方向——那深不见底、被云雾笼罩的悬崖边沿踉跄跌去。
“噗!”
那柄淬毒的漆黑匕首,擦着薛攸的肋下划过,带起一溜血花。虽未刺中要害,但锋刃上附着的剧毒瞬间侵入了他的伤口。
而薛攸的身体,也在这全力一推和匕首的冲击下,彻底失去了平衡。他最后看了一眼被自己推开、摔倒在地、满脸惊恐绝望泪水的漆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不舍,与一丝释然。
“阿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
随即,他的身影在漆玖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如同折翼的孤鹰,坠入了那深不见底、云雾翻腾的万丈悬崖。
“不!谨赫哥哥!”
漆玖凄厉绝望的哭喊声,如同杜鹃啼血,瞬间刺破了藏兵谷死寂的空气,在山谷间久久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绝望。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被云雾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