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坎陷重重。”薛攸眼神一冷。对付这等阴险小人,无需再留情。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并非硬接掌力,而是如同灵蛇般穿破掌风缝隙,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钱万山拍来的手腕脉门。
“呃!”钱万山只觉一股阴柔冰冷的内力瞬间透入经脉,半边身子顿时酸麻无力,拍出的掌力如同泥牛入海,消散无踪。他肥胖的身躯被薛攸一带一送,如同一个沉重的沙袋,踉跄着向后跌去,正好撞在刚才被他推倒的、装满酒水的桌案上。
“哗啦——砰!”杯盘碗碟碎裂一地,汤汁酒水淋了钱万山满头满脸,狼狈不堪地摔倒在狼藉之中,挣扎了几下,竟一时爬不起来。那柄淬毒短匕也脱手飞出,钉在旁边的柱子上,兀自颤动。
整个聚义厅,霎时如死一般的寂静。
从钱万山发难,到三个手下被引刀互斫,再到钱万山被一招制服摔成落汤鸡,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个青袍依旧整洁、气息平稳如常的年轻人。他甚至连腰间的剑都未曾拔出。
昆仑武功,竟恐怖如斯!
那些原本对薛攸心存轻视或敌意的飞沙帮众,此刻眼中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敬畏。看向钱万山那狼狈的模样,又觉得一阵快意。这老家伙仗着资历和管钱粮,平日里没少作威作福,今日终于踢到了真正的铁板。
沙无赦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猛地一拍桌子,大笑道:“好!好一个昆仑天衍剑法!薛少侠神乎其技,沙某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他大步走到场中,对着挣扎着爬起来的钱万山厉声道:“钱万山!你教子无方在先,挑衅贵客在后,更敢对孟掌门不敬。按帮规,该当何罪?!”
钱万山浑身湿透,脸上沾着菜叶,又惊又惧又羞又怒,看着薛攸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眼神,再看看沙无赦严厉的面孔和周围帮众冷漠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目光,终于明白大势已去。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沙无赦,也对着薛攸,颤声道:“帮…帮主恕罪!薛…薛少侠恕罪!是…是老夫鬼迷心窍,教子无方,冒犯了少侠和孟掌门!老夫…老夫认罚!任凭帮主处置!”他此刻是真怕了,薛攸那神鬼莫测的手段,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沙无赦冷哼一声:“念你多年为帮中效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免去你钱粮总管之职,闭门思过半年!,罚俸一年,钱通鞭刑三十,禁足一年。再有下次,定不轻饶!”这处罚不可谓不重,钱万山面如死灰,却不敢有丝毫异议,连连磕头谢恩,被人搀扶了下去,背影狼狈不堪。
处理完钱万山,沙无赦环视全场,声如洪钟:“诸位兄弟都看到了,薛少侠武功盖世,更难得的是侠义为怀,行事光明磊落,今日之事,错在我飞沙帮,薛少侠非但没有仗势欺人,反而手下留情,给足了沙某和飞沙帮面子。从今往后,薛少侠便是我飞沙帮最尊贵的上宾,见薛少侠如见我沙无赦,谁敢对薛少侠不敬,便是与我沙无赦为敌,与整个飞沙帮为敌!”
“谨遵帮主之命!”厅内所有飞沙帮众,无论是否钱万山一系,此刻都心悦诚服,齐刷刷单膝跪地,对着薛攸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整齐:“拜见薛少侠!谢少侠手下留情!”这一拜,拜的是薛攸高绝的武功,拜的是他手下留情的仁义,更拜的是他背后昆仑派那巍峨如山的份量。经此一事,薛攸在飞沙帮的威望,已然确立。
薛攸连忙拱手还礼:“诸位请起,小子不敢当。沙帮主言重了。”
沙无赦亲自扶起薛攸,拉着他重新入席,命人重新上酒上菜。经此风波,席间气氛反而更加热烈融洽,众人看向薛攸的目光充满了由衷的敬佩和亲近。崔百变更是凑过来,笑嘻嘻地竖起大拇指:“薛少侠,高,实在是高!那手引刀互斫、空手夺白刃的功夫,神乎其技!老崔我算是服了。”
酒过数巡,沙无赦挥退左右,只留下崔百变作陪。他亲自给薛攸斟满酒,神色郑重地问道:“薛少侠,今日钱万山那厮虽是无理取闹,但他有一句话倒是问到了点子上。沙某也斗胆一问,少侠此番下山,除了历练,是否…另有要事?若有需要飞沙帮效劳之处,沙某与帮中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为人豪爽,恩怨分明,薛攸今日替他震慑了帮中不安分的元老,又展露了绝世武功和仁义之心,他早已将薛攸视为肝胆相照的朋友。
崔百变也收起嬉笑,正色道:“是啊,薛少侠。老崔我虽是个偷儿,但也知道知恩图报。少侠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薛攸看着眼前两人诚挚的目光,心中微暖。他沉吟片刻,决定不再隐瞒。他放下酒杯,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沙帮主,崔大哥,实不相瞒。在下下山,确有重任在身。”
他缓缓道:“其一,乃是奉师命入红尘历练,磨砺心性剑道。其二…”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二位有所不知,家父名讳,上华下翊。”
“薛华翊?!”沙无赦猛地一震,失声惊呼,“可是名震江湖,岳飞元帅麾下大将,后创立‘山河帮’的薛华翊薛大侠?!”
“正是先父。”薛攸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和刻骨的恨意。
“我的天爷!”崔百变也惊得跳了起来,小眼睛瞪得溜圆,“原来…原来少侠竟是薛大侠的公子!难怪,难怪有如此风骨!”
沙无赦激动地站起身,对着薛攸深深一揖:“薛大侠精忠报国,侠肝义胆,乃我辈楷模!山河帮‘锄强扶弱,光复山河’的宗旨,更是令沙某心驰神往。当年山河帮遭朝廷鹰犬围剿,沙某远在西北,未能援手,引为毕生憾事。今日得见薛公子,实乃天意!”
薛攸扶起沙无赦:“沙帮主不必如此。在下近日得山河帮旧部传讯,言及帮中或有异动。此乃先父毕生心血,薛某身为人子,责无旁贷,需亲往查探,肃清宵小,重聚忠义之士。”
“是,理当如此!”沙无赦重重点头。
“至于其三…”薛攸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寒刺骨,一股凛冽的杀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让沙无赦和崔百变都感到一阵心悸,“便是寻那害死我父母的血仇——刘元晦!取其项上人头,祭奠父母在天之灵!”
“刘元晦!”沙无赦和崔百变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代表着朝廷鹰犬之首,代表着阴险毒辣和滔天权势,是秦桧最锋利也最黑暗的一把刀。
“竟是此獠!”沙无赦咬牙切齿,“此贼投靠奸相,残害忠良,手上血债累累。薛公子,此仇不共戴天。沙某虽不才,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崔百变也拍着胸脯道:“算我一个,老崔我别的本事没有,打探消息、钻门溜锁、设点陷阱暗算个把狗贼,那是拿手好戏!这刘元晦老贼,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薛攸看着两人激动的神情,心中感动,却摇了摇头:“沙帮主,崔兄,二位好意,薛攸心领。然刘元晦武功高强,爪牙众多,更背靠朝廷,势力庞大。此去凶险万分,在下不愿连累朋友。”
“薛公子这是哪里话!”沙无赦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我沙无赦在西北道上也算条汉子。生平最敬重的就是薛大侠这等忠义之士,最痛恨的就是刘元晦这等奸佞小人。能为薛大侠报仇雪恨,为薛公子尽一份力,纵是刀山火海,沙某也甘之如饴。况且,公子要重振山河帮,肃清内患,沙某在江湖上还有些人脉,或可帮公子联络旧部,打探消息。公子若拒绝,便是瞧不起我沙无赦!”
崔百变也接口道:“就是就是,薛公子,你武功虽高,但江湖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多个人多个照应。老崔我轻功好,消息灵通,最擅长干些盯梢踩点、通风报信的活儿。那刘元晦老巢在临安,江南一带老崔我熟得很,带上我,准没错!”
薛攸看着两人热切而坚定的目光,知道他们是真心实意。他初入江湖,虽有高深武功,但论江湖经验、消息渠道、人脉关系,确实远不及沙无赦和崔百变这等老江湖。有他们相助,无论是寻找山河帮旧部,还是探查刘元晦的动向,都大有裨益。
他沉默片刻,终于重重点头:“既如此,薛攸多谢二位兄长高义。此行凶险,还望二位务必谨慎,以保全自身为要。”
“哈哈!好好好!”沙无赦大喜,举起酒杯,“来,为我们兄弟三人同心,为薛大侠报仇雪恨,为重振山河帮,干杯!”
“干杯!”崔百变也兴奋地举杯。
“干!”薛攸眼中也燃起熊熊火焰,举杯一饮而尽。冰魄剑在腰间轻轻嗡鸣,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激荡的杀意与澎湃的热血。
沙无赦放下酒杯,雷厉风行:“事不宜迟,沙某这就安排帮中事务,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东行,先去寻访山河帮旧部。”
崔百变补充道:“对了,薛公子,说起山河帮旧部,老崔前些日子在江南一带跑动时,倒是在金陵城附近,隐约听到过一个叫‘磐石立千仞’石峻的消息。此人据说是当年薛大侠麾下‘山’字门门主,山河帮星散后,似乎隐居在金陵城外栖霞山一带。不知是否可靠,但或可作为一个线索。”
“石峻?”薛攸眼中精光一闪,这个名字他听师父孟元常提起过,确实是父亲麾下忠勇之士!“多谢崔兄,此乃重要线索!我们便先去金陵。”
崔百变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还有啊,薛公子,你猜怎么着?在打听石峻消息的时候,老崔我顺带还听到点别的风声。说是那位‘妙手神机’漆玄龄漆先生的千金,阿九姑娘,最近好像也在江南一带露面了。啧啧,听说在姑苏城,又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把几个调戏民女的纨绔子弟整得哭爹喊娘,用的手段那叫一个稀奇古怪,防不胜防!”
阿九?薛攸心中一动,那个名字再次浮现。她果然如崔百变之前所言,在江湖上闯出了自己精灵古怪的名头。姑苏…江南…似乎与金陵也不算太远?他压下心中那丝莫名的涟漪,沉声道:“江南风物,人杰地灵,想必热闹得很。我们此行,怕是不会寂寞了。”
三人相视一笑,再次举杯。窗外,凉州城的夜色深沉,风沙渐起。聚义厅内,灯火通明,一场跨越千里、交织着血仇、忠义与未知奇遇的征程,已然敲定了方向。薛攸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魄剑冰凉的剑柄,冰冷的触感下,是汹涌澎湃的战意和一丝对那未知江南、以及某个精灵古怪身影的隐约期待。复仇之路,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