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第八回

昆仑山巅的岁月，在风雪中悄然流淌。那年与漆玖的短暂相遇，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泛起几圈涟漪后又归于平静。他将那份奇妙的“点雪成灵指”当作锤炼心神与真气掌控的功课，在枯燥的练功之余，对着积雪反复练习，指尖的雪团从模糊的虫形，渐渐能凝出略显笨拙的小鸟轮廓，虽远不及漆玄龄的灵动神韵，却也让他对真气的精微流转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薛攸的身量拔高了不少。那套“踏雪寻梅步”已练得纯熟无比，在深雪之上也能留下浅淡而连贯的足印，身形飘忽，动如灵猫。混元一气功的根基也打得极为牢固，丹田气息充沛，流转不息。

这一日，风雪初歇，玉虚坪上银装素裹。孟元常将薛攸唤至平日练功的断崖平台。崖边劲风凛冽，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攸儿，”孟元常的声音在风中依旧清晰沉稳，“你随为师上山，已有四年。根基已固，心性渐稳。是时候了。”

薛攸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期待瞬间涌遍全身。他抬头看向师父，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师父…您是说…”

“不错。”孟元常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今日，为师便传你昆仑派镇派剑法之一，‘天衍六十四剑’！”

“天衍六十四剑？”薛攸喃喃重复，只觉得这个名字蕴含着无穷的玄奥与力量。

“正是。”孟元常解下腰间那柄古朴的“冰魄剑”，剑鞘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此剑法脱胎于《周易》六十四卦，包罗万象，穷尽天地至理与武学变化。每一式剑招，皆对应一卦卦象，蕴含其精义。或如‘混沌初开’之创世磅礴，或如‘坤载万物’之厚德沉稳；有‘潜龙勿用’的隐忍蛰伏，亦有‘雷动风行’的迅猛无俦；‘艮止如山’固若金汤，‘兑泽藏锋’柔韧绵长；‘离火焚空’炽烈刚猛，‘坎陷重重’诡谲难测……直至‘未济归元’，剑意循环不息，余韵无穷。习练此剑，非但要精熟剑招，更要领悟其中蕴含的天地阴阳、刚柔相济、动静变化、否泰循环之道。心与剑合，意与卦通，方得其神髓。”

孟元常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薛攸心中激荡。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浩瀚的武学图卷在眼前展开，每一招每一式都连接着天地玄机。

“看好了。”孟元常低喝一声，手腕一振，“锵啷”一声龙吟，冰魄剑脱鞘而出，清冷的剑光瞬间照亮了断崖。

“第一式，混沌初开。”孟元常身形微沉，长剑自下而上斜斜撩起，剑势古朴苍茫，带着一股开天辟地般的原始力量，剑光过处，仿佛连风雪都被劈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剑势一变，转为浑厚凝重，“第二式，坤载万物。”长剑划圆，剑光如大地般沉凝广阔，将周身护得风雨不透。

“第三式，潜龙勿用。”孟元常身形陡然伏低，长剑藏于肘后，气息内敛，如同蛰伏深渊的潜龙，引而不发，却蕴含着可怕的爆发力。

“第四式，雷动风行。”静极思动。孟元常的身影骤然化作一道疾电，剑光如霹雳破空，迅捷无伦地刺向虚空，带起的剑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正是融合了震卦之雷动与巽卦之风行的凌厉快剑。

“第五式，云屯星聚。”疾刺的剑光陡然凝滞，剑尖微颤，仿佛有无数星辰之力汇聚于一点，蓄势待发，正是坎卦的凝力意境。

“第六式，离火焚空。”凝聚的剑势轰然爆发，长剑化作一道炽烈的火流，横扫而出，剑光灼灼，似要将空气都点燃。

孟元常身形在断崖平台上腾挪闪转，冰魄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他并未将六十四式尽数演练，而是挑取了前六式作为入门，由浅入深地展示着天衍剑法的精义。剑招衔接流畅自然，时而厚重如山，时而灵动如风，时而炽烈如火，时而沉凝如水，将六卦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崖上积雪被凌厉的剑气卷起，在他周身形成一团飞舞的雪雾，更添几分仙气。

薛攸看得目眩神迷，心神完全沉浸在师父那玄奥莫测的剑法之中。他只觉得每一剑都蕴含着无上的道理，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博大精深。

良久，孟元常收剑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演练只是信手拈来。他将冰魄剑归鞘，目光落在薛攸身上：“攸儿，此六式乃天衍剑法的根本，需日夜揣摩，勤练不辍。剑招易学，剑意难悟。习剑之时，当存想卦象，体会其意，切莫只求其形。”

“是，师父，徒儿定当竭尽全力。”薛攸激动地躬身应道，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他终于可以触摸到真正的昆仑绝学了！

自此，薛攸的生活重心完全转移到了“天衍六十四剑”上。每日天不亮，他便在断崖平台上，迎着凛冽的寒风与初升的朝阳，一遍又一遍地演练那六式基础剑法。“混沌初开”的苍茫，“坤载万物”的厚重，“潜龙勿用”的克制，“雷动风行”的迅捷，“云屯星聚”的凝聚，“离火焚空”的爆发……他挥汗如雨，心神沉浸其中，努力去捕捉每一剑中蕴含的卦象真意。

孟元常在一旁悉心指点，纠正他每一处细微的错误，讲解卦象与剑招结合的玄妙。薛攸的悟性在压力下被激发，进步神速。短短三个月，他已将前六式练得圆融贯通，剑招衔接毫无滞涩，剑意初具雏形。孟元常这才开始传授后续剑式。

“第七式，艮止如山。”教他如何以剑为山，不动如山，化解强攻。

“第八式，兑泽藏锋。”教他如何剑走偏锋，以柔克刚，暗藏杀机。

“第九式，履霜坚冰。”教他如何从细微处察觉危机，剑势如履薄冰，却暗含反击之力。

“第十式，雪岭分星。”剑光分化，如雪岭之上寒星点点，精准刺击要害。

“第十一式，寒潭落月。”剑势沉静幽深，如月映寒潭，无声无息却蕴含巨大引力，扰乱对手平衡。

“第十二式，玉虚飞瀑。”剑势陡然由静转动，如昆仑玉虚峰顶飞瀑直下三千尺，气势磅礴，连绵不绝。

“第十三式，瑶池映日。”剑光流转，光华夺目，如瑶池水波映照烈日，以剑光惑敌心神。

“第十四式，天柱折云。”剑招刚猛霸道，如擎天巨柱折断云层，蕴含无匹巨力。

“第十五式，冰河倒卷。”剑势诡异刁钻，如寒冰之河逆流倒卷，攻敌不备。

“第十六式，玄龟负图。”剑式转为守御，沉稳如山，剑光交织如玄龟背甲，蕴含河洛数理之秘，固若金汤。

一招一式，一卦一象。薛攸在孟元常的教导下，如同海绵吸水般汲取着“天衍六十四剑”的浩瀚精义。他的剑法日益精进，气质也愈发沉稳内敛，眉宇间那份因血仇而生的锐利锋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如同昆仑山石般的坚韧与浩瀚所取代。

十年光阴，在风雪与剑锋的交织中飞逝而过。当年的稚童，已成长为一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沉静如渊的青年。他的“踏雪寻梅步”早已臻至踏雪无痕之境，混元一气功浑厚精纯，“天衍六十四剑”虽未臻至化境，却也已尽得六十四式神髓，举手投足间，剑气隐然，自有一派宗师气象。

昆仑山与中土相隔万里，十四年间薛攸又从未下过山，世人均不知江湖中已多了一位少年高手。

这一日，孟元常再次将薛攸唤至三清殿。殿内香烟袅袅，气氛庄严肃穆。

“攸儿，”孟元常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弟子，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随为师在昆仑山学艺，已整整十四载。如今，你的武功根基已成，剑法也已登堂入室。”

薛攸心中一震，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垂手肃立：“多谢师父这几年来的栽培，接下来要做什么，还请师父吩咐。”

“下山去吧。”孟元常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去那中原大地，江湖之中。”

“下山？”薛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有期待，也有对师父的不舍。

“不错。”孟元常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遥远的中原，“你有三件事需做。”

“其一，历练红尘。昆仑山清修虽好，终究远离人间烟火。真正的剑道，需在红尘中砥砺，在纷扰中明心见性。闭门造车，终难成大器。去经历世事，看遍人间百态，体会人心冷暖，你的剑才能更活，你的道才能更真。”

“其二，”孟元常语气转沉，带着一丝凝重，“近日为师收到你爹爹山河帮旧部辗转传来的讯息，帮中似有异动。当年山河帮遭朝廷围剿，骨干星散，但火种未绝。你身为薛华翊之子，有责任也有义务，去寻访旧部，查清异动缘由。若有人心怀不轨，欲毁你父心血，当以雷霆手段肃清；若仍有志士心怀光复之念，你当承父志，聚拢人心，重振山河帮声威。此乃你身负之责。”

“其三，”孟元常的目光锐利如剑，直刺薛攸心底，“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刘元晦！”

听到这个名字，薛攸的身体瞬间绷紧，一股冰冷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眼底升腾而起，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十四年的苦修，十四年的隐忍，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此獠投靠秦桧，位高权重，爪牙遍布。他背心受我当年一剑，又被你父‘日月同坠’所创，虽未致命，但阴寒邪功必有隐患。这些年他龟缩临安，借朝廷之势铲除异己，势力愈发膨胀。他欠下的血债，是时候清算了。”孟元常的声音带着凛冽的寒意，“下山之后，伺机而动。查明其动向，寻找其破绽。记住，报仇雪恨固然重要，但更需‘谨’字当头。刘元晦阴险狡诈，武功邪异，切不可鲁莽行事，堕入其陷阱。当谋定而后动，以智破力，以正克邪。”

孟元常走到薛攸面前，将手中的皓月剑郑重地递了过去：“此剑名为‘冰魄’，伴随为师数十载，斩妖除魔，涤荡奸邪。今日，为师将它传给你。望你持此剑，行正道，守本心，了恩怨。剑在人在，剑折…人亦不可失昆仑风骨。”

薛攸双手微颤，恭敬地接过这柄沉甸甸的古朴长剑。入手温润，仿佛带着师父的体温和殷切的期望。他缓缓拔剑出鞘，清冷的剑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师父教诲，弟子谨记于心！”薛攸双膝跪地，双手捧剑，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铁交鸣，“弟子薛攸，今日下山，定当谨守昆仑戒律。寻山河帮旧部，查异动根源；入江湖历练，明心见性；伺机诛杀刘元晦，报血海深仇！不负父母遗志，不负师门深恩。”

“好！好！好！”孟元常连道三声好，眼中隐有泪光闪动。他扶起薛攸，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攸儿你要记住，不管你在外面做了什么，昆仑山永远是你的根。”

薛攸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毅然起身。他没有再回头，背着简单的行囊，腰悬冰魄剑，大步走出了三清殿，走下了玉虚坪，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着山下，向着那充满未知、恩怨情仇的中原江湖，一步步走去。山风卷起他青灰色的衣角，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如昆仑山巅的孤松。

孟元常站在三清殿前，目送着弟子远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山道拐角的风雪迷雾之中。他负手而立，长须在风中飘动，眼神深邃如海，喃喃道：“华翊，若颐…你们的儿子长大了。这江湖，这天下，且看他如何闯荡吧。”

他转身回到殿内，目光落在三清道祖神像前，那里静静放着一本封面残破、边角染着点点暗红陈旧血迹的《满江红》。薛攸下山前，将它郑重地放在了这里。

殿外，风雪更急了。仿佛在为一位身负血仇与使命的少年送行。薛攸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魄剑冰凉的剑柄，脑海中，最后演练的一式剑招“未济归元”的意境悄然浮现——循环不息，意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