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那句带着烟火气的道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进了吴所畏荒芜已久的心口最深处。那里面长期龟裂板结,堆满了被岳悦嫌弃、被生活摩擦、被池骋刻意刁难留下的冰冷尘土。沈昭的笑容,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率真和不做作的生命力,像一瓢滚烫的岩浆,猛地浇灌下来。瞬间,他听见某种坚硬的外壳在高温炙烤下“咔嚓”裂开的声音。
痛。
但也伴随着一种奇异的、酸楚的酥麻,从裂开的缝隙里钻出来,沿着四肢百骸疯狂窜动。
他失语了。喉咙里像塞满了干燥滚烫的棉絮,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手里那只空托盘沉甸甸地往下坠,边缘硌着手指生疼。他只能木然地杵在那里,像个误入舞会、连背景板都算不上的小丑,唯一的知觉是胸腔里那颗横冲直撞的心脏,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地砸在耳膜上,宣告着前所未有的失控。
就在这时,另一种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带着近乎实质的穿透力,像两道强力的X光,精准地扫射过来。
这束光瞬间唤醒了吴所畏被“岩浆”熔化的神经。他猛地从那种眩晕般的失重感中惊醒,一种源于计划刻入骨髓的警惕性条件反射般抬头,目光循着那视线来源射去。
池骋。
他就站在距离不算远的地方,姿态依旧懒洋洋的,仿佛靠在无形的软榻上。左臂还象征性地搭在岳悦腰侧,维持着那个敷衍的姿态。但他的脸已经完全偏转过来,正对着这个方向。
他的眼神。
池骋看人的眼神,吴所畏自以为领教过很多次。有看好戏的揶揄,有刻意针对的冰冷,有高高在上的俯视,也有纯粹找乐子的无聊。唯独没有像现在这样的。
那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审视。
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光线被浓密的睫毛切割,在深邃的眼窝里投下锐利的阴影。目光不再是散漫扫视的探照灯,而是凝聚成一束高度集中的激光,焦点明确,穿透了酒会朦胧的光线和攒动的人影,精准地、一寸一寸地舔舐过沈昭赤裸的脚踝。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疏离和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极其危险的东西——那是一种狩猎者锁定了心仪猎物的光芒,带着浓厚的兴趣和毫不掩饰的、即将展开行动的侵略性。
一种冰冷的战栗“唰”地一下从吴所畏的尾椎骨窜到天灵盖。之前被沈昭激起的心潮澎湃瞬间被泼了一桶冰水,从炽热滚烫跌入刺骨深寒。
计划!复仇!
脑子里那根断掉的弦瞬间又重新连接,只不过另一端不再是“勾引池骋”的冷静步骤,而是拴上了一颗正在点燃引信的炸弹!
他的目标是池骋!可现在呢?池骋盯上的……是沈昭?!
一股荒谬绝伦又极度真实的恐慌攫住了吴所畏。他精心策划,怀着满腔屈辱和恶毒想要掀翻的棋盘,竟然在他动手之前,就因为另一个完全意外的闯入者,诡异地整个旋转了九十度!他和池骋,这原本该是“猎人与猎物”(尽管他自以为是猎人)关系的两人,猝然间被抛在了同一个竞技场的对立角!
情敌?为了那个刚刚在冰地板上踩过脚印、一口气灌掉一杯香槟、眼神像野猫一样神秘又勾人的沈昭?
这个认知带着难以言喻的刺痛和毁灭性,狠狠撞碎了吴所畏所有的预想。他像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瞬间炸开一片混乱的白光。
四周华丽的画廊背景、色彩扭曲的抽象画、穿着昂贵的人群发出的低语和杯盏轻碰的脆响、甚至空气里浮动的高档香氛味道……这一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扯离了他的感官世界,扭曲变形,迅速虚化。
整个空间在他眼里猛地一暗,像老旧放映机卡顿断电。
唯一残存的清晰焦点,只剩下池骋那双毫不掩饰的、紧盯着沈昭的、写满了浓厚兴味和狩猎本能的双眼。那双眼睛像两个深邃的黑洞,将他构建起来、支撑着他复仇行动的所有意义,无情地吞噬进去,碾得粉碎。
岳悦在哪里?她是什么表情?周围的其他人?全都模糊成了背景布上晃动的人影。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沉重的心跳,以及对面池骋眼神里那无声却振聋发聩的、宣告战场转换的号角。
他像个第一次站上拳台就被对手一拳打懵的新手,僵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不断回响、带着尖锐回音的巨大轰鸣——
完了。目标自己调转了方向,成了他真正的、最强劲的情敌!
而此刻的沈昭,似乎对这两道在自己身上交汇的、电闪雷鸣的男性目光毫无所觉。她甚至没再看吴所畏,也没刻意留意池骋那边的动静。解决完口渴问题,她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那双裸露的、白皙匀称的脚在地上无意识地轻轻动了动,小巧的脚趾踩了踩冰凉反光的地板,似乎在感受那份真实的触感。
然后,她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像个在自己后花园散步的精灵,目光闲适地再次投向别处。也许是墙上另一幅画作,也许是天花板上某个几何线条的吊灯设计。她微微侧着脸庞,线条流畅优美的下颌线和颈部因放松而显得格外柔和,在精心布置的光线下,仿佛周身都笼罩着一层近乎圣洁的微光。
那股浑然天成的自在松弛感,那种对周遭一切审视目光视若无睹的强大气场,在对比吴所畏近乎石化的僵硬和池骋毫不遮掩的欲望探照灯般的注视下,被无限放大。她像风暴的中心,一片绝对的寂静,只以她的存在,无声地搅动着风暴边缘即将爆发的激流。
姜小帅费了老鼻子劲,才在人群角落里发现吴所畏那高瘦却显得格外僵硬的身影。他拨开挡在前面两个端着酒杯聊艺术聊得唾沫横飞的“雅痞”,猫着腰蹭过去,脸上还挂着那种“哥们儿咱们按计划行事”的促狭表情。
“喂!老吴!”姜小帅压低嗓门,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急迫,一手拍在吴所畏紧握着托盘的胳膊上,“发什么呆呢你?目标啊!目标池骋!看见了没?在那!刚刚还搂着你那前女友,多好的机会!上啊!按咱俩排练好的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用肩膀顶了下吴所畏的侧身,试图把他往前推。嘴里还碎碎念着之前设计好的套路:“冷面!冷一点!眼神!忧郁中带着那么点小倔强……诶?”
姜小帅顶了一下,吴所畏却纹丝不动。
这不对劲。吴所畏这傻大个平时虽然反应迟钝点,但也算老实听话,尤其事关“报仇雪恨”。姜小帅愣了一下,目光这才疑惑地、认真地投向吴所畏的脸。
这一看,姜小帅嘴边的所有碎碎念瞬间被冻住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吴所畏那张本来就不善隐藏情绪的脸,此刻简直像个灾难现场。
所有的伪装都碎得稀巴烂。刻意模仿的“冷面”?不存在的。那是种极其复杂的生理反应——从颧骨到耳根,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绯红,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又像是喝了整整一坛子高度劣质白酒后的上头症状。可偏偏在这片汹涌的红潮顶端,在额角和鼻梁的肤色交界处,又透出一种失血般的苍白。冷与热在他脸上剧烈交锋,形成一种割裂的、极其诡异的色调。
他的眼神更恐怖。
不再是姜小帅设计好的那种故作“忧郁”或“脆弱”的低垂躲闪,而是直直地、失了焦距地瞪着前方某个虚空点。那双眼睛里没有复仇的火光,没有算计的冷静,更没有任何所谓的“勾引”或“诱惑”。那里面充斥着的是一种近乎惊悚的……惊恐?混合着一种姜小帅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茫然到失魂落魄的空白?像被人从万丈悬崖边上硬生生拽回来,灵魂都吓飞了一半,剩下的躯壳还沉浸在失重的绝望里,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这哪里是准备勾引情敌的复仇者?
这他妈分明是刚在奈何桥上摔了个大马趴、还回头瞅见了收魂使者的模样!
“我……操?”姜小帅吓了一大跳,绿豆眼猛地睁圆了,差点真喊出声。他顺着吴所畏那失焦的、几乎凝固的目光,心惊肉跳地往前看去。
目光越过几拨人群,落在池骋身上。
池骋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姿势没大变,但眼神……池骋的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牢牢锁定了吴所畏身边的那个……女人?!
一个红发赤脚、姿态放松、美得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陌生女人。此刻,她也恰好闲闲地转回了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里,琥珀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再结合吴所畏脸上那“被雷劈焦了又吓丢了魂”的综合绝症表现……
姜小帅那颗自诩为“狗头军师”、运转着满脑子馊主意和狗血剧情的脑子,咯噔一下,死机了半秒。
紧接着,一个比池骋的跑车轮子还要快、带着巨大冲击力的认知碎片,以毁灭性的姿态狠狠砸进姜小帅的脑海,把他那点沾沾自喜的计划蓝图砸得稀巴烂。
“我……操!!!”
这一次,是真的喊出来了。惊怒交加,带着一种计划被人从根上刨断的惨烈。
姜小帅猛地一把揪住吴所畏的手肘,指甲都快抠进肉里,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差点破音:“你他妈疯了?!看!你他妈看她?!池骋!池骋在那边!老子让你看池骋!”
他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把吴所畏那张还带着大片红潮和失魂落魄的脸掰向池骋的方向。
“目标在那里!看见没?!那个狗日的姓池的!”姜小帅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吴所畏脸颊上了,“你他妈现在该盯着他!想着怎么把他搞到手!让他为你神魂颠倒!然后狠狠甩了你那个前女友!这才是你的复仇大计!懂不懂?!老吴!吴所畏!你他妈给我清醒点!那个女人——”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遥遥地、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绝望指向那个惹祸的红发身影,“——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她是谁?!她关你屁事!关咱们屁事啊?!”
吴所畏被姜小帅掰得脸歪向一边,身体却依旧僵硬得像个钉死的木头架子。他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极其短暂地扫过池骋的脸。
池骋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沈昭。那眼神炙热、危险,充满了志在必得的掠夺性。哪里还看得到半丝岳悦的影子?
吴所畏心脏某处,像是被冰锥狠狠凿了一下。
他眼珠又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移了回来。瞳孔的焦点终于艰难地、一点点地落回眼前的姜小帅脸上。
那张平日里鸡飞狗跳活灵活现的“狗头军师”脸,此刻因为巨大的惊吓和对计划崩坏的愤怒,扭曲得几乎变形。
吴所畏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想说话。
想说姜小帅我懂你的意思,我知道目标该是谁,我该做什么。
想说那个计划我还没忘。
可是……喉咙里依旧火烧火燎的疼,像刚刚吞下了一块滚烫的、棱角锋利的石头。
一股更加庞大的、无法形容的复杂情绪——混杂着震惊、恐慌、茫然、刺痛还有一种奇异的、刚刚萌芽便受到巨大威胁的酸涩冲动——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言语能力。
面对姜小帅几乎喷火的质问眼神,面对那句“关你屁事”,吴所畏最终只从干涩的、裂开般疼痛的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模糊的、气若游丝的破碎音节。那声音干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委屈般的绝望:
“我……”
他张着嘴,舌尖舔舐着干裂的嘴唇内侧,那冰冷地板触感的气息和沈昭发丝间飘来的微香似乎还残留着,不断撩拨着他混乱的神经。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