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裹挟着灰尘和浓重的焦糊味,每一次吸入都像有砂纸在刮擦气管。我背靠着扭曲变形的金属实验台残骸,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指尖残留着黏腻的触感,是鼻血,也是地上那滩硬盘熔融残骸蹭上的污黑。左眼的视野像蒙上了一层猩红的蛛网,边缘扭曲、模糊,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深处尖锐的抽痛。
**“终将……回归……”**
那冰冷的宣告并非声音,更像一种直接刻印在思维底层的定律,带着死亡深渊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漠然。它蛰伏了,像退潮后隐入礁石缝隙的毒蛇,但留下的毒液——那些不属于“陆明”的、属于无数死者的冰冷碎片——正顽固地啃噬着我的意识边界。每一次思考,都像是在布满薄冰的深渊边缘行走,脚下是吞噬一切的虚无。
我挣扎着站直身体,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虚弱感如同沉重的铅衣裹着全身。目光扫过地上那滩象征周明哲疯狂和“它”部分根基的残骸,最终落在那扇通往外界黑暗走廊的、布满污渍的金属门上。
走。必须离开这座坟墓。在我还能以“陆明”的身份,迈动脚步的时候。
脚步踉跄,踩在玻璃和金属碎片上,发出空洞的碎裂声,在巨大的、如同巨兽残骸般的实验室废墟里回荡。应急灯管接触不良地滋滋作响,投下闪烁不定、扭曲晃动的阴影。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阻力,那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高压电击穿空气后的臭氧味混杂着陈腐血腥和化学药剂的余韵,顽固地钻进鼻腔。它像一种标记,一种无声的宣告,这里曾是“它”的巢穴。
经过一台外壳被炸开、露出内部焦黑电路板的大型仪器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猛地一暗,随即无数噪点和扭曲的光斑疯狂闪烁。刺耳的尖啸在颅内炸响——不是外界的声音,是意识的直接撕裂!无数濒死瞬间的碎片记忆如同挣脱束缚的幽灵,骤然喷发!
冰冷刺骨的海水疯狂灌入口鼻,肺叶在绝望中灼烧!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骨骼粉碎的脆响!皮肉在烈焰中焦糊卷曲,发出滋滋的哀鸣!……成百上千种死亡的极致痛苦和最终的虚无平静,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猛地扶住旁边冰冷的仪器外壳,指甲在布满灰尘的金属表面刮擦出刺耳的声音,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内衫,胃里翻江倒海,喉咙深处涌上浓烈的血腥味。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抵抗!像抓住溺毙前最后一根稻草!我是陆明!法医!生与死的记录者,不是养料!
混乱的洪流如同撞上无形的堤坝,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脑中挥之不去的、无数濒死者的叹息余音。视野重新聚焦,猩红的血丝依旧顽固地缠绕着左眼的景物。我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指尖触碰到皮肤,一片冰凉。
实验室角落,一张半塌的金属文件柜下,一个银色的反光点吸引了我的视线。它被压在扭曲的柜体边缘,只露出一角。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我走过去,费力地搬开沉重的柜体残骸。灰尘簌簌落下。
是一个银色的金属ID卡。卡面布满划痕,边缘有些焦黑卷曲,但上面的激光蚀刻字迹依然可辨:
>**周明哲博士**
>**高级研究员**
>**神经生物意识融合项目组**
>**“方舟”计划首席**
下面是一串编号和一个小小的芯片区域。卡的背面,用油性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促:
>**“认知即连接。连接即归一。归一……方为永恒!”**
方舟计划!这就是那个疯狂实验的名字!周明哲的ID卡!它没在爆炸中彻底毁灭?还是……是“它”故意留下的路标?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张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我的掌心。我几乎想立刻将它扔进地上那滩还在冒烟的硬盘残骸里。但手指却违背了意志,鬼使神差地将它紧紧攥住,尖锐的边缘硌着皮肉,带来一丝刺痛的真实感。也许……这上面还残留着什么?进入更深层实验室的权限?或者……指向其他“方舟”节点的线索?一个疯狂科学家,不可能只在一个地方留下他的“神迹”。
我将ID卡塞进沾满污迹的法医制服外套内袋,冰冷的金属隔着布料紧贴着肋骨,像一块嵌入身体的异物。
实验室厚重的隔音门被爆炸冲击得变形,推开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呻吟。门外的走廊更加黑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更浓的、类似陈旧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实验室内部更加浓重。脚下是湿滑黏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寂静被无限放大,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脚步的回响在空旷的通道里碰撞。
走了不过十几米,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味道钻入鼻腔。是血腥味。新鲜的、温热的血腥味。
我猛地停住脚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法医的本能和对那瘟疫的深刻恐惧瞬间压倒了疲惫。血腥味来自前方右侧一条狭窄的岔道,那里似乎是设备间或者废弃的储藏室。应急灯的光线无法深入,那里是纯粹的黑暗。
我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一点点挪向岔道口。左眼的血色视野让黑暗的边缘更加模糊不清。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应挂着勘查用的强光手电和警用喷雾,但此刻空空如也。手电在刚才的爆炸冲击中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靠近岔道口,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还夹杂着一种……肉体被烧焦的糊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被强酸腐蚀后的刺鼻气息。
黑暗中,有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滋……滋滋……”
像是电流通过液体,又像是某种信号不良的广播杂音。
“不……不……是……我……”
一个极其沙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杂音的间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一种空洞的茫然。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这个声音!这个语调!和0917号尸体记忆碎片里,那个濒死者最后绝望的呓语,几乎一模一样!还有老刘头在收容所里自残时的疯狂低语!
又一个感染者!就在这黑暗的前方!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再次浸透后背。进去?面对一个被“它”覆盖、随时可能陷入自毁狂暴的感染者?还是……退回去?可退路在哪里?
就在我全身紧绷,思维在极度紧张和那冰冷意志残留的侵蚀下剧烈挣扎时——
嗡!!!
一种无形的、高频的震荡波毫无征兆地再次狠狠刺入我的太阳穴!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霸道!眼前瞬间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吞噬!无数嘈杂混乱的低语、濒死的哀嚎、非人的电子合成音如同海啸般在脑中轰然炸响!
**“发现……容器……”**
**“破损……但……可用……”**
那个冰冷的意志!它没有离开!它只是潜伏在意识的暗流里!此刻,它感应到了前方黑暗中那个新感染者的强烈信号,被瞬间激活!它如同一条苏醒的毒蛇,沿着那无形的连接,试图再次缠绕、覆盖我的意识!这一次,它似乎更急切,更粗暴!
剧痛!仿佛有烧红的钢钎在脑髓中搅动!左眼视野瞬间被涌出的温热液体彻底模糊——是血!温热的鲜血正从我的左眼眶中涌出!眼前的世界在白光、血光和无数疯狂的噪点中剧烈旋转、崩塌!
**“回归……通道……打开……”**
意志的低语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冷酷指令。我的身体猛地一僵!不受控制!手臂像被无形的提线拉扯着,异常僵硬地抬起,指尖颤抖着,指向那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黑暗岔道深处!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在吸引,在命令我走过去!
不!停下!
残存的意识在滔天巨浪中发出无声的嘶吼!像溺毙者徒劳地挥动手臂!身体如同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抗拒着那股外来的操控力。左眼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发出轻微却惊心动魄的“嗒”声。
**“抵抗……无效……”**
冰冷的意志如同巨大的磨盘,无情地碾压下来。抬起的脚,沉重地、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了半步,靴底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视线越过自己抬起的手臂,投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血腥味和焦糊味仿佛化作了实质的触手,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
呜哇——呜哇——呜哇——
由远及近,穿透厚重的地层和废弃建筑的结构,如同利刃般刺破地下死寂的,是清晰而尖锐的警笛声!
不止一辆!数量众多!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包围与封锁的凌厉气势!
警笛声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笼罩在我意识之上的混乱与强制覆盖的意志!那冰冷的、程序化的指令仿佛被这来自现实世界的、强大的外界干扰信号狠狠冲击了一下,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和混乱!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呃啊——!”
我用尽全身残存的、属于“陆明”的所有意志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那只被无形力量抬起的手臂狠狠砸向旁边布满锈迹和冷凝水的冰冷管道!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剧痛从手肘传来,尖锐而真实!这股由自身产生的、强烈的疼痛信号,如同在混沌的意识海洋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信号灯!
覆盖的进程被这双重冲击——外界的警笛和自身的剧痛——强行打断、撕裂!
白光和混乱的噪音如潮水般退去。身体的操控权猛地回到手中,带着一种脱力的虚脱感。我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血腥味。左眼的鲜血仍在涌出,视野一片猩红模糊。手肘传来的剧痛提醒着我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已经清晰地包围了这座废弃写字楼的地面部分。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甚至隐隐透过走廊深处某个通风口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警察来了。封锁线拉起了。地面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我前方几步之遥的黑暗岔道里,那微弱的电流滋滋声和破碎的呓语声,在警笛的间隙中,似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平静感,如同冰冷的雾气,缓缓从黑暗深处弥漫开来。
我靠在冰冷刺骨的墙壁上,鲜血顺着脸颊滑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暗红。警笛的锐响如同无形的绞索,在头顶盘旋、收紧。口袋里,周明哲那张冰冷的ID卡紧贴着肋骨,像一块诅咒的烙印。前方黑暗中,是另一个正在被“它”覆盖、抹除的牺牲品,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感染源。
地面是警察的包围网。地下是蔓延的瘟疫和蛰伏的邪神。
上天无路,入地……只有更深的绝望。
左眼的剧痛和持续的流血,是这具身体正在崩坏的清晰信号。**“终将……回归……”** 那冰冷的宣告如同跗骨之蛆,在脑髓深处低回。
我抬起没有染血的那只手,用袖子狠狠擦去糊住右眼的血污,视线透过猩红的左眼视野和右眼勉强维持的清晰,死死盯住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岔道。
记录者……记录者……
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念头,在濒临崩溃的意识废墟中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就算结局注定被覆盖,被抹除,在这具“破损容器”彻底崩坏之前,也必须记录下一切。记录下这瘟疫的形态,记录下“它”的痕迹,记录下每一个被吞噬者的最后瞬间。
这或许……是“陆明”这个身份,所能进行的最后一场尸检。
我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血腥、焦糊、霉味和死亡气息的空气灼烧着肺叶,却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然后,拖着沉重如同灌铅的双腿,带着满脸的鲜血和一身狼藉,一步一步,主动地、踉跄地,向着那片吞噬了呓语声的、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黑暗,走了过去。